周江湖紧紧攥着这五毛钱,掌心用力捏着,捏得紧紧的,心里又酸又踏实。他沉默两秒,小心翼翼把钱递到周小光手里。
周小光接过纸币,指尖细细把褶皱捋平,对折整齐,缓缓塞进裤兜里。
他脸上依旧看不出半点欣喜,神色和刚才守摊时一模一样,平静淡然。可揣进裤兜的手指,却死死攥着这五毛钱,指尖微微用力,攥得很紧很紧。
这是兄弟俩绝境里,挣来的第一笔活钱。
开了第一张单之后,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没多久,一个开三轮车的小饭馆老板路过,停下仔细看过菜品,一次性打包买了五斤菠菜、五斤茼蒿,临走前特意嘱咐:“菜新鲜,明天我还来,你们给我留着。”
随后遛弯的老太太停下买菜,磨着嘴皮子还价:“两毛一斤吧,两毛我就要了,便宜点孩子。”
周江湖下意识转头看向周小光,眼神带着询问。
周小光微微点头,默许了降价。老太太递过两毛钱,拎着青菜满意离开。
还有骑着摩托车带妻子赶路的路人,妻子随口一句买点青菜,男人当即停车,买了三斤茼蒿,爽快付了六毛钱。
一上午人来人往,有人停下购买,有人问问价就走,有人看两眼直接离开。零零散散的小生意,断断续续不断。
等到正午太阳高悬,日头最烈的时候,两大筐菜已经卖掉大半,筐底剩下的为数不多的青菜,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蔫,菜叶没了清晨的水灵劲儿,看着品相差了不少。
周江湖把剩余的菜全部归拢到一个筐里,空筐叠起来,用绳子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
兄弟俩蹲在路边,就着冷风,啃着家里带来的凉馒头。馒头放得发硬,嚼在嘴里干巴巴的,有点噎嗓子。
周江湖拧开随身的塑料水壶,喝了一口凉井水,随后把水壶递向周小光。
周小光接过,仰头喝了两口。井水清冽甘甜,压下嘴里的干涩,稍微缓解了几分疲惫。
短暂歇过晌,两人继续守摊。
下午的人流量少了很多,生意稀稀拉拉。
直到夕阳西斜、日头渐渐落下,筐里就只剩几把彻底发蔫、品相不好的残菜。
周江湖看着剩下的菜,开口说道:“这点菜卖相太差,没人买了,别卖了,咱俩自己吃,不浪费。”
周小光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把残菜简单归拢,装进麻袋捆好,推着空了大半的自行车,慢悠悠往家走。
回到家里,两人第一时间掏出灶台底下的铁皮钱盒。
兄弟俩蹲在地上,把一整天挣的零钱、纸币、硬币全部掏出来,哗啦啦铺了一地。
周江湖低头反复数了两遍,指尖一张张清点,最后抬头出声:“一共十六块八。”
他把所有钱一张张摞得整整齐齐,全部放进铁皮盒,盖好盖子、勒紧橡皮筋,重新塞回灶台砖缝里堵好。
周小光静静蹲在灶房门口,一言不发,脑子里飞快算账,条理清晰,一分不差。
三天卖菜,总共挣了十六块八。第一天只开张五毛钱,第二天生意最好,第三天越来越少,平均下来一天挣不到六块钱。
兄弟两个人过日子,哪怕再省,一天三顿粗茶淡饭,最少也要一两块开销。
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更要命的是,地里能卖的菜已经全部收割干净,一分不剩,菜地彻底空了。
重新播种、出苗、长叶、成熟、采收,最快也要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地里没菜可卖,家里只剩八十块五的总存款,两人坐吃山空,根本熬不住。
周江湖蹲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细树枝,在松软的土面上一下下胡乱划着,划出密密麻麻杂乱的线条,心里乱糟糟的。
他扔掉树枝,拍干净手上的土,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弟弟,眼底藏着深深的无力,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老三,菜彻底卖空了,地也空了。再种就得等二十多天。咱俩总不能真干等着,喝二十多天西北风吧?”
他低头叹了口气,低声算账:“之前剩六十三块七,加上这三天挣的十六块八,总共八十块五。三天净挣不到十五块,除去吃喝开销,几乎等于白干。咱俩这收入,连工地最普通的小工都不如,人家小工一天都能挣十块。”
这话出口,满是窘迫和无奈。
周小光缓缓站起身,走到空荡荡的菜垄边,弯腰蹲下身。
夕阳的余晖洒在菜地上,翻新过的泥土湿润松软,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地皮湿漉漉的。
他伸出手指插进土里,轻轻抠起一把泥土,土质松软湿润,一攥就能成团。
土里新撒的种子深埋地底,看不见、摸不着,静静蛰伏在黑暗里,默默生根、默默蓄力,只待时日破土而出。
可他们兄弟,等不起。
他松开手,让泥土从指缝滑落,抬手拍干净掌心尘土,转身看向依旧蹲在灶房门口的二哥。
周江湖垂着脑袋,手里捏着一根细草,在指尖一圈圈缠绕,缠紧、松开,再缠紧。脑袋压得很低,下巴几乎抵到膝盖,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压抑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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