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还剩下最后三天,兄弟俩口袋里拢共就八十多块钱,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
两人蹲在灶房门口,各自手里攥着半块凉馒头。这馒头还是前两天蒸出来的,放了两天时间,外皮硬邦邦的,咬下去满口干渣,碎屑不停往下掉,落在衣襟缝隙里,抬手拍打好几下也清理不干净。
周江湖张口啃下一大口馒头,嘴巴费力咀嚼半天,干涩的面团在嘴里难以下咽,尝不出半点面食香甜。他索性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拿在掌心来回翻看,看着干硬的面食,心里越发憋屈。
他将吃剩的半截馒头放进地上的粗瓷碗中,撑着膝盖站起身,抬手扫掉手上沾着的馒头渣。他在院子中央来回踱步,脚步杂乱,走几步停下,没片刻功夫又折返回来蹲下,反反复复,焦躁的情绪全都写在了动作里。
“老三,再这么耗下去真不是办法。”周江湖喉结滚动,声音沉闷沙哑,像是堵着一口气硬生生挤出来,“最开始咱们只剩六十三块七,忙活三天卖菜,也就攒下八十块五。除去日常吃饭的开销,实打实挣到手的还不到十五块。摊下来咱俩一天一人也就赚两块五。外头工地随便找个力气活,搬砖拌砂浆,一天都能挣十块钱,咱们现在过得还不如出力打工的工人。”
周小光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接话回应。他把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慢悠悠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均匀又缓慢,每一口都反复嚼上许久才咽下肚子。他的目光低垂,视线死死落在灶房门口被长年踩踏磨得发亮的青石板门槛上。石板中间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黄褐色的尘土填满缝隙,一道道纹路看着格外刺眼,他就盯着这道裂缝出神,思绪飘得很远。
周江湖弯腰蹲下身,从口袋摸出一包廉价香烟,掏出一根点燃。烟气吸入肺中,又顺着鼻孔缓缓飘出,轻柔的秋风转瞬就将烟雾吹散。他把烟杆叼在嘴角,眯起眼睛望向院里刚翻新过的菜地。黝黑湿润的泥土平整铺开,新撒下去的种子埋在土层深处,眼下连一点嫩芽的影子都瞧不见。
他望着空旷的田地,接连抽了两口烟,随后将烟蒂扔在地面,抬起鞋底狠狠碾压,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地里的菜种下之后,最少也得二十多天才能采收第二茬。”周江湖伸出手指,一下下掰着指头仔细盘算,“这二十多天里,咱俩要吃饭喝水,日常还要耗费电费,往后你上学也处处要用钱。就凭手里这八十块五,根本撑不到收成的时候。”
他手掌猛地攥紧,指节受力发出咯吱的轻响,紧绷的拳头僵持片刻,又无力地松开。他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满是焦虑:“咱们必须另找挣钱的路子。”
周小光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面食,抬手掸干净掌心残留的面渣。他起身走到菜垄边蹲下,手指探进松软潮湿的泥土里,乌黑的淤泥瞬间塞满指甲缝隙。他收回手,在手背上反复蹭动,擦掉表层泥土,抬眼看向整齐规整的菜畦。一道道田垄笔直排列,看着井然有序,可土层之上空空荡荡,唯有一片黑土,看不到半点生机。
他直起身子刚打算开口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的声响急促响亮,打破了院里的寂静。紧接着门外响起呼喊声:“小光!周小光在家吗?”
周小光迈步走到院门处朝外张望,来人是村口的王大爷。大爷骑着老旧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夹着一个黑色皮包,皮包带子断裂后被粗略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格外显眼。王大爷单脚撑住地面稳住车子,手中捏着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被磨得粗糙发白,表面印着红色印章。
“村支书特意让我过来捎信,喊你们兄弟俩赶紧去村委会一趟。”王大爷宣传单递到周小光手中,直接露在外面,“是好事,实打实的大好事,你们抓紧过去看看。”
交代完事情,王大爷调转车头,蹬着自行车离开,后座的皮包随着颠簸不停磕碰车架,发出啪啪的响动。
周小光拿起宣传单一看,公路扩建,速来村委商议。兄弟二人锁好院门,顺着乡间小路朝着村委会走去。村委会坐落于村子入口,三间平房墙面刷着白灰,墙面多处涂料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院墙根靠着好几辆自行车,车子歪歪扭扭堆叠在一起。院内挤满了本村村民,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喧闹的声响能听出大家内心的躁动。
村支书老刘站在院落正中,手中攥着一卷工程图纸,蓝色的图纸边角被反复揉搓卷起。他身形瘦小,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位置早已被磨得破旧起毛。老刘嘴里叼着香烟,烟头火星忽明忽暗,他低头盯着图纸,四周村民纷纷围拢上来。有人伸长脖颈想要看清图纸细节,有人踮着脚焦急询问自家房屋是否会被拆除,还有人拽住老刘的衣袖,满心担忧拆迁补偿的问题。
老刘取下口中香烟,一截烟灰掉落落在地面,他全然没有在意。他卷起图纸抬高音量,洪亮的嗓音压过嘈杂的议论声:“大家都稍安勿躁,规划图就在这里,我逐项给大伙讲解清楚。国道要拓宽修整,道路沿线的房屋田地,按照规划该拆除就拆除,该征用就征用,补偿款一分都不会少大家。”
人群中接连传出问话,村民们都在担忧自家的产业。有人得知自家房屋不在拆迁红线内,瞬间松了口气;旁人见状心态各不相同,有人心生羡慕,也有人暗自嘀咕,没被征用就拿不到补偿款,算不上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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