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底平整,脚步声很轻。
干裂的硬泥像被火烤过的碗底,灰白色的裂纹一道连一道,踩上去只有很轻的。朱由检右腿落地时仍然要往外撇那么一下——从膝盖传回来的不再是钝响,而是持续的、均匀的碾磨感,像两片不平的瓦片被压在一起滑动。他已经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不疼。是习惯了疼着走。
赵二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稳。无名老人跟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右腿每隔三步会僵一下。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走在中间。王承恩落在朱由检左后方半步。
沟两壁到他胸口。不矮。从里面看不见外面的坡顶。
安静。
只有六个人的脚步声——不,五个半的。长平右脚悬着,偶尔左脚脚底蹭到硬泥上某个凸起,她整个人会往周皇后那边歪一下,肩膀撞上去,但不出声。嘴唇抿得发白,下巴绷着一条筋。
朱由检往后看了一眼。沟后面是灰黑色的一截,弯了个角就看不见了。没有火光。没有人影。也没有喊声。
从翻过那片枯树林子开始,一直没有喊声。
他心里说不上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赵二放慢了脚步,侧着身子让过了无名老人,退到朱由检旁边。他没说话,只是左手虚虚搭了一下沟壁,眼睛往东面沟沿上方看了看。
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还没下沟之前,他在土路上往东边高地看了很久。当时朱由检没问。
这一次赵二的目光停留得更短,但回来时嘴角绷着。
怎么了。朱由检压低声音。
赵二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头凑过来——几乎贴着朱由检的肩膀。
上面有人。
三个字。声音低到几乎是气音。
朱由检的脚步顿了一下。膝盖在这一停一顿之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咔,骨缝像被什么东西别住又松开。
多久了。
赵二伸出右手,在沟壁上比了个方向——东面偏北,高处。
从在路上就觉得不对。他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那边高坡……有动的东西。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几个。
看不清。至少两个。跟着走的。
跟着走的。
朱由检抬头。天还没亮,但已经不是纯黑——是那种最暗的灰,介于能看见东西和看不清轮廓之间。他只能看见沟壁顶部一条参差不齐的线,和线上面一长条颜色稍浅的天。
看不见人。
但看不见不等于不在。
前面无名老人的步子没变,但头微微偏向东侧沟壁,像是在听什么。
知道我们在沟里吗。朱由检问。
赵二犹豫了一下。
沟不深。他说。天亮了就看得见。
天亮了就看得见。
朱由检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膝盖里的碾磨感在每一步都稳定回送——不剧烈,但从不消失,像一根勒紧的筋被反复拨弄,每拨一次就酸一次,酸到骨头缝里。
他开始算。
沟深到胸口。天没亮,上面的人大概只看得见大致方向——一条沟,往南,有东西在动。等天亮,等光能斜进沟底,他们就什么都看得见了。
几个人。走多快。谁在被架着。
不知道天亮还有多久。
也不知道这条沟还有多长。
前面。朱由检哑着嗓子。到你说的那个村外,还有多远。
赵二抬头看了看沟前方那条灰暗的弯。
走快点的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由检的右腿,收回去。一炷香。
一炷香。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把步子提了半寸。右腿外撇的幅度更大了一线。膝盖里那根筋被拨弄得更急——碾磨变成了一种挤压,像关节中间有粒碾不碎的沙子被来回碾动,每碾一次,周围的肉和筋就跟着绞紧一圈。
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不用回头,他也听得出——是长平换重心时左脚磕到了沟底略高的一处硬泥棱。然后是周皇后的胳膊收紧的声音,衣料绷皱,有一瞬间带了长平的全部重量。
没有声音。没有痛呼。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二走回前面去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线。不多,但能看出来。
沟壁两侧往上延伸的那条参差线,正在变亮。
不是光。是灰和黑之间的差距在拉大。天在一点一点地裂开来。
朱由检咬了一下后牙根。
他以为下了沟就算暂时甩开了。沟底不留血,沟深遮人形。他以为至少有一段不被盯着的路。
但从头到尾,上面都有眼睛。
他想起来刚才在林子出口,赵二回头看的那一眼——看了至少三息。当时他以为赵二只是警觉,是那种鼠一样的习惯性回顾。现在想起来,那一眼是在确认。
赵二从那时候就知道了。或者说,从那时候就在疑。
而他多走了那么久的路,才等到赵二开口。
一块东西从东面沟沿上落了下来。
不大。指甲盖大小的一粒干泥碎块。砸在沟底硬地上,发出一声几乎要被呼吸声盖过去的。
所有人都停了。
没有人说话。朱由检抬头——灰色的天底下,沟沿的轮廓线上,什么都没有。风没响,草没动。但那块碎土是从外面掉进来的。不是风吹的。
风不从正上方往下吹。
王承恩的左手无声地贴上了他的肘弯。手指扣紧。
极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膝盖里的血在涌。
然后赵二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灰暗里只剩一个轮廓,表情看不清楚,但嘴唇动了一下。
朱由检读出来了。
快走。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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