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成了盘古大陆唯一的主题。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没有任何星光点缀的黑暗,像一层厚重、冰冷、永恒的裹尸布,将下方那片曾经无比鲜活的大陆,彻底封存。
塔顶的乳白色天光,成了这无垠黑暗宇宙中,唯一一粒微弱的、固执的、不自然的尘埃。
孤独地悬浮在虚空之上,映照着下方一片死寂的、模糊的、冰封的轮廓。
陈郁起初依旧站在墙边。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仿佛要从那纯粹的空无中,看出一丝不同,一丝波澜,一丝…重新点燃的可能。
惊宇的模型在后台静默运行,监控着恒星残留的热辐射(几乎为零)、大陆冰盖的缓慢增厚、以及遥远到近乎无限的时间尺度上,恒星核心可能重启的概率。
那数字小到足以让任何拥有时间概念的生物彻底绝望。
炎禾则回到了他的“微光”圣殿,照料得更加细致,却也更加沉默。
仿佛在通过维持这一方小小绿洲的生机,来对抗墙外那无边无际的、代表“终结”的黑暗与冰冷。
一千年过去。
黑暗依旧,寂静依旧。
一万年过去。
冰封的大陆轮廓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更加死寂。
十万年。
百万年。
千万年。
陈郁站立的姿态几乎成了塔顶的一部分,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蒙着尘埃的雕塑。
他依旧会在“该降临”的时候,产生一丝微弱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冲动,但随即湮灭——下去看什么?
看冰?
看黑暗?
看那比死亡更彻底的、无机物的永恒?
游历功能仿佛成了一个失去意义的、生锈的按钮。
他开始减少“出现”的时间。
起初是让惊宇或炎禾主导身体更久,自己退入意识深处,像潜入一片没有梦的、灰色的深海。
后来,他“醒来”的间隔越来越长,从每次“降临日”会短暂清醒,到后来,可能几千年才“浮出水面”一次。
只是沉默地“看”一眼墙外那片凝固的黑暗,感受一下惊宇意识中那冰冷、恒定的、关于“零”的数据流。
以及炎禾意识中那片宁静而孤绝的绿意,然后,再次下沉。
那支撑了他数百亿年的、名为“观察”与“见证”的火焰。
在那场覆盖整个世界的长夜降临后。
仿佛被一同抽去了薪柴,只剩下一缕微弱的、随时会散去的青烟。
他曾等待生命出现,等待演化繁荣,等待智慧闪光。
而现在,他等待的,只是一颗死去的恒星重新点燃,一个被物理规律判了“无期徒刑”的奇迹。
这等待,比之前的任何等待都要漫长,都要虚无,都要…令人窒息。
时间,在塔顶失去了所有有意义的刻度。
它只是流淌,像一条流向绝对零度的、没有尽头的暗河。
一亿年过去了。
陈郁“醒来”的次数,已稀少到可以用“偶然”来形容。
有时“醒来”,他会感到一阵轻微的、难以名状的“困惑”。
仿佛在试图回忆自己是谁,为何在此,又在等待什么。
然后,那片无边的黑暗会涌入感知,带来一阵冰冷的、沉重的、几乎要将意识压碎的“清醒”。
啊,是了,我在等光重新亮起。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这个认知,不再带来初时的钝痛或绝望。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灵魂被抽空后、连“空”本身都感觉不到的绝对虚无。
期待,是痛苦的根源。
而当期待的对象是物理上近乎不可能的事件时。
这痛苦就变成了永恒的、无解的酷刑。
唯一的解脱,似乎就是…不再期待。
于是,他选择沉入更深处。
惊宇的意识如同一座永恒运转的、冰冷的观测站。
持续接收着来自下方黑暗世界那近乎于无的物理信号,更新着那些小数点后无数个零的概率模型。
他知道陈郁的“沉寂”,这在他的观测数据中,被记录为“主体意识活跃度持续低于阈值,趋向基底背景噪声”。
他试图用数据、用逻辑、用对恒星未来重启(哪怕概率极低)的可能性推演,来“刺激”或“维持”陈郁的存在。
但那些冰冷的数据和近乎为零的概率,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最终,惊宇也停止了这种尝试,只是将陈郁的意识状态作为一个新的、长期的观测变量,纳入了他的“塔顶系统稳定性模型”。
炎禾是唯一能“感觉”到陈郁正在发生什么的存在。
不是通过数据,而是通过一种更玄妙的、意识层面的共鸣。
他“感觉”到,陈郁那曾经作为他们共同根基的意识“土壤”。
正在变得极其“稀薄”与“寒冷”,仿佛也要被墙外的黑暗所浸染、冻结。他无法用逻辑说服,也无法用数据唤醒。
他只能更专注地照料他的“微光”,将那份对生命的执着与温柔,通过他们之间无形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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