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第二节,高二二班教室。
停课两天之后的第一堂课。
教室里的气氛跟之前不一样了,学生们脸上还带着周末的松弛劲儿,眼睛里没了前一周那种发呆的疲态。
刘芳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课本,没有教案,只有一叠打印稿和投影仪上显示的一个标题。
《我在小城教了三十年书》。
这是沈秋U盘里的第四篇非虚构阅读,写一个县城中学退休女教师的故事。
沈秋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指缝间。
叶鸣没来,但宋茵来了,坐在沈秋旁边手机开着录音。
刘芳给学生们发完打印稿,教室里响起翻纸声。
“五分钟,先自己读完。”
她站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她紧张。
这是她用沈秋方法教的第四堂阅读课了,前三堂她还是半照着教学设计念半自由发挥,效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学生比以前安静了不少,但真正开口讨论的不多。
今天这篇不一样。
今天这篇写的是一个跟她太像的人。
五分钟到了。
“看完了吗?”
零星几个“看完了”。
刘芳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往讲台中间走了一步。
“这篇文章写的是一个在县城中学教了三十年语文的女老师。她不是名师,没拿过市级以上的任何奖,带的班从来不是重点班,教了三十年,最好的成绩是有一年班上出了一个二本。”
她顿了一下。
“你们读完之后什么感觉?”
没人举手。
二班的课堂跟以前一样安静,学生们习惯了听她念教案抄板书,没人习惯在语文课上发言。
刘芳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按教学设计上写的去引导没有用沈秋那套追问法。
她说了一句教学设计上没有的话。
“我跟大家说个事。”
几个低着头的学生抬起了眼。
“这篇文章里的那个老师,三十年没拿过奖,带的永远是最差的班,年年写教案年年交总结,年年被评中等偏下,年年看着其他老师上台领证书。”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教书教了十年了。十年不长,但够我把同一份教案用到自己都恶心了。我手里有一套教案是2014年写的,《故都的秋》,十年没改过,开头怎么念结尾怎么总结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整堂课。”
教室里的翻纸声停了。
“你们知道这十年我在学校是什么位置吗?”
没人接话。
“边缘人。不是骨干,不是班主任,不是学科带头人。每年教师节表彰大会,我在台下坐了十年,一次都没上去过。”
后排有个男生抬起了头。
“我不是不努力。刚来学校那一两年我也认真备课也想把课上好。但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你花了一整晚准备的课上完之后没有任何人跟你说一句好不好。领导不看,同事不问,学生也无所谓。”
她的手指在讲台上划了一下。
“时间长了我也无所谓了。能交差就行把日子混过去就行。反正教好教坏也没人在意。”
前排一个女生的手机悄悄锁了屏放在了桌面上。
“直到上个月。”
刘芳的声音变了一点。
“上个月沈秋老师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有四篇文章的教学设计。我拿到之后在家看了两个晚上每一篇的备课量都是我以前的三倍。每一篇文章后面都有作者背景调查,有考点拆解,有课堂引导流程,连学生可能说什么话,老师该怎么接,都写好了。”
“我看完之后第一个想法不是感动是害怕。”
教室彻底安静了。
“我害怕的是我教了十年书教学方法还不如一个来了两个月的新老师。我更害怕的是我连自己有多差都不知道。”
她停了几秒。
“这篇文章里那个老师退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教出清华北大是我的学生上了我三年的课可能记不住我一堂课讲了什么。”
刘芳看着台下那些抬起来的脑袋。
“我不想退休的时候说同样的话。”
教室里静了整整十秒。
后排靠窗那个位置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那是高二二班出了名的刺头叫孙浩,平时上课要么趴着睡要么在桌肚里玩手机从来不正眼看老师,去年还因为跟英语老师顶嘴被记过一次。
孙浩站在位子上,嘴唇动了两下,手指攥着打印稿的边角捏得纸都皱了。
然后他弯下了腰。
九十度。
“谢谢老师。”
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整间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芳愣住了。
旁边几个学生也愣了,有人张着嘴不知道该什么反应。
最后排的沈秋手里的笔停了,宋茵的嘴微微张开。
刘芳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弯着腰的男生,眼眶一圈一圈地红上去但她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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