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没有再敲。
他站在那里等。
地窖里,酒从破坛底下慢慢淌出来,漫过纪无尘的靴边。酒味太重,头顶又一直掉灰,没人敢点火。
只有门缝下的金光。
很薄的一线。
照着谢无恙按在门板上的手。
“大师兄。”
小石头还在外面。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问:
“你们怎么不出来?”
顾怀山走到门边。
“你站在哪儿?”
“门口。”
“往左走三步。”
“左边是哪边?”
顾怀山噎了一下。
“你拿筷子的那只手。”
“我两只手都拿。”
外面那个年轻的谢无恙笑出了声。
“没变。”
顾怀山脸色不太好。
他抬脚踹了踹门。
“小东西,站着别动。”
“哦。”
“鸡呢?”
“在他手里。”
“活的?”
“还在啄他。”
门缝下,一团乱糟糟的影子动了动。
确实有鸡翅膀扑腾的声音。
温扶摇把那枚还冒着热气的炸炉丹握在手里。
陆青檀则取出一根捆灵索,绕在腕上。她没说要绑谁,绳索的另一端垂在地上,随着头顶震动轻轻摆。
纪无尘站得最远。
不是怕。
地窖实在挤不下了。
他背后贴着一排酒坛,其中一只坛盖被他的剑鞘碰歪。酒香从缝里往外漏,他伸手压了两次,没压稳,最后干脆把那只酒坛夹在臂弯里。
谢无恙回头看见。
“纪少主。”
纪无尘冷着脸。
“什么?”
“那坛五十块灵石。”
“我没喝。”
“你抱了。”
纪无尘盯着他。
顾怀山咳了一声。
“七十。”
谢无恙没拆穿。
门外的人又笑了。
他连笑的尾音都与谢无恙相似。
只是没那么懒。
二十岁的谢无恙说话干净,笑也干净,像一把刚出炉的剑,锋刃上还没有沾过血,更不知道剑鞘里塞久了会生锈。
沈照夜蹲下去。
他从门缝往外看。
先看见一双赤足。
脚踝很瘦,没有旧伤,也没有天罚留下的金纹。
再往上,只能看见白色衣角。
那是青岚宗十年前的首徒服。
料子很好。
衣摆绣着一圈很淡的云纹。
现在宗里早就做不起了。
“大师兄。”
沈照夜喊了一声。
门里门外,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谢无恙低头。
门外那双脚也转过来。
沈照夜顿了顿。
“外面那个。”
谢无恙“啧”了一声。
门外的人倒是脾气很好。
“你就是沈照夜?”
“听说过我?”
“这两年,山里到处都是你的声音。”
年轻人低头安抚怀里的鸡。
鸡啄了他手背一下。
留下一个小红点。
“后山弟子练剑时骂你。”
“掌门喝醉了夸你。”
“还有一个姑娘总在剑冢边熬药,每次炸炉都说是你给错了药方。”
温扶摇面无表情。
“那是三师兄说的。”
贺云舟正紧张地盯着门外,冷不防被点名。
“我什么时候说过?”
“每次。”
“我那是替小师弟试药。”
“闭嘴。”
温扶摇把炸炉丹往他面前递了一下。
贺云舟闭嘴了。
外面那个人继续道:
“你还常来剑冢。”
沈照夜问:
“你一直醒着?”
“偶尔。”
“什么时候醒?”
“有人提到谢无恙的时候。”
门里安静下来。
这些年,青岚宗提到谢无恙的时候很多。
贺云舟在问剑台上骂他不肯练剑。
外门弟子私下说,大师兄以前或许真是个天才。
顾怀山喝醉了,一个人在后山坐到天亮。
沈照夜来以后,提得更多。
有时当面喊。
有时隔着半座山嚷。
剑骨就埋在他们脚下。
没人知道它听见了多少。
谢无恙推开酒窖的门。
门外堵着一张矮木桌。
桌腿断了一根,下面垫着两块青砖。小石头和一只芦花鸡缩在桌后。
门开时,桌子往旁边滑。
年轻的谢无恙腾出一只手,将桌角扶住。
“慢点。”
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门里的谢无恙说的。
是对小石头。
顾怀山先把孩子拽进来。
他从头摸到脚,确认没断胳膊,也没少腿,抬手便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让你别进剑冢。”
小石头捂着脑袋。
“鸡掉进去了。”
“鸡重要还是你重要?”
小石头看了看年轻人怀里的鸡。
大概觉得这时候说实话会再挨一下,没吭声。
陆青檀把孩子拉到身后。
捆灵索仍缠在她腕上。
酒窖门彻底打开。
天还没亮。
后山一片狼藉。
地面裂开一条很长的缝,从剑冢一直延伸到私窖门口。几间杂物房歪了,屋瓦落得到处都是。厨房那头驴果然咬着门框,四蹄抵地,十几个外门弟子也没能把它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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