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震响。
没有剑光。
石砖只是往上浮了半寸。
谢无恙两指扣住砖沿,把整块三尺见方的石板提了起来。
顾怀山探头往里看。
“下面有人。”
一股闷了不知多少年的气味从洞中冲出。
血。
潮湿的纸。
还有灯油烧尽后的焦苦。
主审席下没有机括。
是一间窄得无法转身的石龛。
一个人蜷在里面。
看不出年纪。
头发垂到腰间,黑白掺杂,身上只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袍。
他的右手嵌在一块黑石中。
五指展开。
每根手指都连着一缕细线。
其中一缕通往证椅。
一缕通往黑金长笔。
剩下三缕,分别钻进三张主审席下。
方才敲击石板的是他的左手。
指骨已经砸裂了。
血积在掌心里。
他仰着脸,眼睛被常年不见光刺得睁不开。
黑金长笔在台上移动了一寸。
石龛中人的右手食指也跟着动了一寸。
笔尖落下。
他的指甲同时在黑石上刮出血痕。
【台下无关人员,不得干扰——】
谢无恙一把攥住笔杆。
石龛中的人右臂猛地抽搐。
“别握笔!”
孟听澜喝道。
谢无恙立刻松手。
那人却已经咳出一口血。
旧供体坐在证椅上,怔怔看着他。
“是你在跟我说话?”
石龛里的人嘴唇裂得厉害。
他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不是。”
声音很哑。
却和旧供体方才听到的那个“自己”有几分相似。
“我不认识你。”
旧供体问:
“那管子里是谁?”
“台上给我什么,我就梦见什么。”
那人喘了很久。
“我梦见以后,你也会梦见。”
“你把梦当成记忆。”
“我把记忆当成判词。”
“笔再拿我的手,落款。”
他说得断断续续。
有些字含混得听不清。
孟听澜靠近洞口。
“你的名字?”
那人摇头。
“忘了。”
“在台下多久?”
“第九个。”
“我问多久。”
“我不知道多久。”
他抬起左手,指向石龛内壁。
墙上有八道刻痕。
不是数日子的竖线。
是八个人名。
前七个已经被黑墨浸透,只能看见零碎的偏旁。
第八个叫薛从简。
名字旁边刻着一句话。
【撑了十一年。】
第九处是空的。
没有名字。
只有半行歪斜小字。
【若有人开台,先告诉他,不要急着救我。】
顾怀山看完,没说话。
谢无恙低头看向那人的右手。
手掌已经与黑石长在一起。
手背上密密麻麻爬满金色细字。
有些是人名。
有些是案号。
更多的是判词。
【有罪。】
【废供。】
【不予采信。】
【畏罪自尽。】
裴照衡的名字也在上面。
就在食指第二节。
新刻的。
沈照夜的命债簿翻得很快。
【问心台代审活契。】
【身份:第九代审。】
【本名:已删。】
【官方命籍状态:死亡。】
【实际状态:存活。】
【经其落款之判词:三千七百二十一份。】
【主动落款:零。】
【因果承担者:第九代审。】
沈照夜盯着最后两行。
“他没有主动写过。”
“为何责任全在他身上?”
第五议事使道:
“判词必须经活人落款。”
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七十二年前,第一原字‘不’还在时,天律笔无法自行成判。”
“所以问心台下放了一个活人。”
辛照雪道:
“原字被删以后,这个人为何还在?”
“因为自动落字可以伪造。”
第五议事使看向自己的手腕。
“但活人落款更难推翻。”
如今“责”字也回来了。
问心台没有停。
它只是把所有责任都压到一个被锁在台下、连自己写了什么都看不见的人身上。
规矩没有被打破。
只是被人用得干干净净。
正中主审走下座位。
他站在石洞边,看了很久。
“历任主审皆不知此事。”
台下那人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
正中主审脸色微沉。
“你见过历任主审?”
“没见过。”
“那你凭什么——”
“管子里听见的。”
那人抬了抬连着主审席的细线。
“你们第一次坐上去,都问台下是什么。”
“有人告诉你们,是镇台机括。”
“然后你们就不问了。”
正中主审的下颌绷紧。
“谁回答的?”
“上一任主审。”
“上一任从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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