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删除线落下,沈照夜左眼先失去颜色。
不是瞎。
眼前所有人都变成命线。
谢无恙是一条断开的黑线。
纪无尘的线被仙盟削掉半截。
楚天衡那一条金得刺眼。
第二笔落下。
万民注视沿笔杆涌来。
他听见三十七座救世碑旁所有人的声音。
有人祈愿。
有人咒骂。
有人根本不知道楚天衡是谁,只随别人念了一遍仙尊。
这些声音全部改叫沈照夜。
命债簿迅速增页。
一百页。
三百页。
封皮快要合不上。
温扶摇在青岚地道看见他的手背浮出金纹。
“停。”
沈照夜听不见她。
第三笔要划过楚天衡名字正中。
笔尖却被金线托住。
天道不肯把成熟容器从剧本里放走。
陵门只剩十息。
谢无恙以左手握住沈照夜手腕。
“看纸。”
“我在看。”
“你在看人声。”
“太多了。”
“只看那三个字。”
楚天衡。
不是天命之子。
不是救世仙尊。
原籍纸上的一个普通名字。
沈照夜闭上失色的左眼。
只用右眼看纸。
第三笔落下。
楚天衡三字从金页消失。
没有从原籍纸消失。
也没有从认识他的人记忆里消失。
只是天命剧本暂时找不到。
陵门前的金线断了。
黑棺落回八名弟子肩上。
顺利抬进天命陵。
墓门合拢。
【救世仙尊,已故。】
三十七座碑同时熄灭。
楚天衡金丹上的五道半天纹从身体剥落,落进墓中金壳尸体。
他在地道里痛得蜷起。
修为从元婴中境一路跌回金丹。
仍活着。
粗碗底那声“活”终于完整响了一次。
温扶摇探脉。
“人还在。”
顾怀山问:“名字呢?”
孟听澜将原籍纸放到他掌心。
【楚天衡】没有变。
“也在。”
假死成立。
沈照夜却没有松笔。
所有转移来的注视仍在找容器。
找不到楚天衡,便沿删除线盯住他。
命债簿页尾出现一道从未有过的金色句子。
【第二逆命者窃取祭品。】
【代为受罚。】
天空没有立刻响雷。
东境反而安静得异常。
鸟停在屋檐。
风也停了。
谢无恙抬头。
十年前灭门劫来临前,也是这种安静。
沈照夜的左眼仍然没有颜色。
“成功了吗?”
“成功。”谢无恙道。
“你脸色不像。”
“后面的账到了。”
命债簿忽然翻到最后。
金字只写一个时辰。
【明日午时。】
天道没有把楚天衡从墓里拖出来。
它选择直接来找偷走祭品的宗门。
陵门合拢以后,仙盟主审仍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见沈照夜落笔。
只看见那条本该指向活魂的金线突然断开,棺中五道半天纹又完整亮起。按总舵旧例,此时应当立刻开棺二验。
主审的手已经碰到陵印。
纪无尘把公证卷横在前面。
“归档后二验,需要三宗见证。”
“你已非巡查使。”
“规矩不是我当巡查使时才算规矩。”
“叛徒无权质询。”
“那就请你当众承认,仙盟准备在没有见证的情况下掘救世仙尊之墓。”
陵外还有许多尚未散去的观礼者。
总舵刚把楚天衡之死写成一场悲壮归天,不能下一刻便在众目睽睽下开棺。主审停了一息,陵门彻底锁死。
这一息,成了假死最后一道外部公证。
纪无尘在卷尾写:
【总舵认可归档。】
笔还未收,主审一掌震碎卷角。
“你以为保住一具尸体,青岚宗便能带走他的命?”
“尸体不是我们保的。”纪无尘道,“是你不敢挖。”
主审看向青岚山方向。
那里的天色没有异象。
正因没有,才更像什么东西正在高处收紧。
“明日午时以前,交回空魂钉与原籍。”
“魂钉在墓里。”
“原籍。”
“是楚天衡的。”
“楚天衡已死。”
“那便随遗产交给债权人。”
“谁是债权人?”
“青岚宗饭堂。”
顾怀山在远处适时举了一下欠账簿。
主审没有再争。
他带人离开时,三艘巡天舟却没有返航,只退到二十里外。舟头全部朝着青岚山,像在等一场早已知道会来的灾。
地道里,楚天衡从疼痛中缓过来,第一件事是伸手。
“原籍。”
孟听澜把药纸封好的旧纸递给他。
他的指尖隔着三层药纸落在名字上。
纸没有变灰。
“再念一遍。”沈照夜说。
“楚天衡。”
“哪里人?”
“青屏县。”
“十六岁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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