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在午时以前,先少了一种声音。
虫鸣。
天刚亮,药圃里的土蝉便一只只从泥里钻出来,伏在叶背上,不叫,也不飞。
温扶摇用银针拨过其中一只。
蝉还活着。
六足抓着叶脉,腹腔却忘了该怎么震动。
“不是毒。”
她抬头看山。
晨钟已经敲了三遍,余音一次比一次短。第三遍只传到半山,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擦去。
传法堂里,田小满正在抄昨日的课。
第一行写完,纸上的“青岚”二字慢慢变白。
墨没有散。
纸也没有破。
那两个字只是失去了被写过的结果。
他吓得把纸送到孟听澜面前。
孟听澜没有看纸,先翻开宗籍册。
四十二名弟子的姓名都在。
可每个名字后面,“青岚宗弟子”五字正以极慢的速度淡下去。
“不是雷劫。”纪无尘道。
“当然不是。”
谢无恙站在祖堂外,看着山门上的匾。
青岚宗三个字还没有消失。
匾下却落了一层没有来由的白灰。
十年前,他见过这种灰。
不是火烧后的灰。
是一个地方先被天道判定不该存在,所有与它有关的痕迹才开始松脱。
先是声音。
再是文字。
最后轮到人。
沈照夜从问命台回来后一直没有睡。
他左眼仍看不见颜色,命债簿摊在膝上,金字从昨夜那两行往下续。
【祭品归档:已故。】
【祭品承载:空。】
【判定:逆命。】
【校正范围:藏匿者、窃取者、庇护地。】
谢无恙看完,问:“没有楚天衡?”
“没有。”
“说明假死还成立。”
“也说明只要他现在出来,前面做的全废。”
地道里的楚天衡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传讯阵被他砸响三次。
温扶摇按住阵眼,不让声音传上来。
“他要出来。”
“让他砸。”沈照夜道,“砸坏了记账。”
顾怀山已经把算盘拿来了。
“记在谁名下?”
“楚天衡。”
“他现在没有天命名字。”
“欠债又不归天道管。”
顾怀山郑重点头,在新账第一页写下:地道传讯阵,暂欠三块灵石。
笔落下去,字没有褪色。
众人都看向那页账。
孟听澜最先反应过来。
“普通宗籍会被擦,债契不会?”
“不是不会。”谢无恙道,“是还没轮到。”
天道在校正一个错误。
它要让青岚宗从结果里消失。
可账上每一笔债,都指向另一个尚未完成的结果。饭没吃完,剑没修好,药钱没清,课还欠半篇。
未完之事越多,删除就越慢。
顾怀山抱紧算盘。
“穷这么多年,终于穷出点用处。”
山外忽然飞来一只金色传令鹤。
纪无尘没有让它过护山阵。
纸鹤停在界碑外,自行展开。
仙盟总舵只写了四行。
【青岚宗私藏天命余孽,招致天罚。】
【午时前交出沈照夜,可减三成。】
【交出谢无恙,可减五成。】
【其余弟子即刻离宗,可不追究。】
没有楚天衡。
仙盟也找不到他。
却知道天罚为何而来。
纪无尘把传令翻到背面。
纸上有内笔阁的压痕。
这封赦令在昨夜丧钟响起以前就备好了,只等填入该交出的名字。
“他们知道金壳里是空的可能招来什么。”
沈照夜道:“所以才愿意让我们自己杀楚天衡。”
谢无恙捏住纸鹤一角。
纸没有燃烧。
从他指间开始,整只鹤无声地化作白灰。
那灰与匾下的一样。
“仙盟不会来。”纪无尘道。
“不只不会来。”孟听澜望向山外。
昨夜还停在二十里外监视青岚宗的三艘巡天舟,正在后撤。
他们撤到天罚范围外,又把附近三条官道全部封死。
不是为了救人。
是防止青岚宗的人出去。
沈照夜合上命债簿。
“我带簿子下山。”
“天罚会跟你走一部分。”谢无恙道。
“总比留在这里——”
“另一部分会留。”
谢无恙指向匾下白灰。
庇护地已经被标记。
沈照夜走,只会让天罚分成两处,一处杀他,一处抹山。
“那把楚天衡送远。”贺云舟道。
“他一出地道,金线就会重新认人。”温扶摇道,“救世仙尊复活,方鹤和严素便真白死了。”
所有退路都被天道写成了原路返回。
要么交出两个逆命者。
要么交回祭品。
要么让庇护过他们的地方消失。
顾怀山取下祖堂钥匙。
“开宗议。”
沈照夜抬头。
“没时间。”
“还有两个时辰。”
“商量什么?”
“商量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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