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天从早上起就阴沉沉的。
白水镇的天空被一层厚厚的灰云压着,云层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风从伏牛山那边灌下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苏炎站在客栈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那道山脊的轮廓已经被云吞了大半,只剩下最下面一截墨青色的影子还在视野里悬着。风把街面上晾晒的布单吹得猎猎响,像一面面被风扯紧又放开的旧旗。要下雨了。
下午申时刚过,苏炎和李明翰出了客栈,往城东那条暗巷走去。巷口确实有一棵歪脖子树,是一棵老槐树,树干朝一侧倾斜着,像被多年的风从同一个方向吹弯了,再也没能直起来。树皮粗糙,有几道很深的旧刀痕,像是被人随手刻了什么又被时间磨平了。他们在树根底下站定,靠着树干等着。天更暗了,云层从灰白色变成铅灰色,风里开始夹带一些细小的、硬硬的颗粒——是雨滴还没落下来的前兆。远处有闷雷滚过,低沉的、从云层深处传来的那种声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空上面缓缓翻身,压着整座镇子的天顶翻了一圈。
苏炎把衣领拢了拢。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明翰——他站得笔直,靠着树干,目光落在巷子深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走这条路走了很多次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从容。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从巷子拐角处转出来,肩上挎着一只旧布包袱,走路的步子很轻,像怕惊动巷子两边墙头上的藤蔓。他看起来十六七岁,脸型清瘦,眉毛很淡,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躲不闪的稳当。他走到歪脖子树附近,看见树干旁站着两个人,脚步停住了。
少年站在巷子中央,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打量着他们。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轮流过了一遍,落在李明翰身上的时候多停了半拍——大概是因为他比他旁边的那个更沉默、更不走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两位,有何事,堵着我的路了?
李明翰刚要开口,苏炎往前走了一小步,把他拦在身后半步,抢在他前面接住了话头:这位兄弟,别误会。我们是小七的朋友。前两日在镇口打听路,碰见了小七,他告诉我们说这巷口有一位小八哥,常年在雪莲教走动,过几日会回来送东西。他让我们在这儿等着,说小八哥心善,对镇上的人多有照拂。
那少年听了两个字,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苏炎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没有递得太急,只是搁在旁边的树根上,像放一件不急着拿走的东西:我们兄弟二人,想在雪莲教里寻一个门路。听闻教内规矩森严,外人不得其门而入。我们想托小八哥帮忙引荐一位小管事,看看有没有入教的机会。我俩都有些手艺,不会白吃白住。
少年看了看树根上那几块碎银,没有立刻拿。他又看了苏炎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李明翰,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把那几块碎银拾起来,揣进怀里:小七那小子……嘴倒是快。我现下确实叫小八,不过进了那边之后,他们给我另起了个名字,叫景彦。你们想入教?倒也不是不行。雪莲教偶尔会收外人,只要有手艺、肯干活、嘴巴严实,多少能混个差事。我可以带你们去入口,替你们问一问外围的管事。但有一件事得说在前头——里面的规矩多,不能乱走,不能乱看,不能乱问。我能带你们到门口,进不进得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把东西送完,回头来找你们。
他说完也不等回答,挎着包袱转身走了。脚步依然很轻,不一会儿就在巷子拐角处消失了,像一滴水溶进了暮色。雷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有人在天顶上敲了一口更大的钟。苏炎和李明翰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苏炎在心里对李明翰说了一句:师兄,我们先以入教为名进去。摸清里面的底细再说别的。
李明翰在意识海里回了一个字:
他们回到歪脖子树下,继续等着。天更暗了,巷子两边的墙变成两堵深灰色的影子。雨一直没有落下来,雷声闷闷地滚着,像在积蓄什么。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景彦回来了。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扎紧了的,看起来比刚才利索了不少。他走到两人面前,打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吧。天黑之前得进山。不然那条路不好走。
他带着他们出了镇子,一路往西。路越走越窄,从石子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草径,最后连草径也没有了,只有一片长满野草的低缓坡地。天已经暗得看不清脚下的路了,只有远处天边还留着一线极暗的灰白色,像被一层薄薄的旧布蒙住了眼。景彦从怀里摸出两条黑布,递给他们:前面那段路,得蒙着眼睛走。这是规矩。你们要是想进去,就得照做。苏炎接过黑布,没有犹豫,蒙上了。李明翰也蒙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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