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五天清晨终于停了。
天从铅灰色慢慢透出一层淡淡的亮白,像被洗了太多遍的旧布在风里晾了半宿,颜色褪尽,只余一层薄薄的、快要透光的水渍。药田里的积水消退了大半,露出被泡得发软的泥土和歪倒的药材。那些药材有的还立着,但根茎已经松动,在泥里歪斜着,像被风吹歪了又没人扶起来的篱笆桩子。
苏炎推开屋门,一股混着烂泥和湿草根的气味涌过来。院子里那几排晾药架被风吹倒了两排,竹匾散了一地。他弯腰把最近的一块竹匾捡起来,上面的药材已经被雨水泡烂了,黑乎乎的一团。老韩从他那间矮屋走出来,站在廊檐下,像一根被雨泡了五天的旧木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粗粗的:雨停了,把药园收拾出来。该扶的扶起来,该补的补上。他顿了顿,水渠边上露出来的那些东西,埋回去。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说的不要说。做完了再吃早饭。
苏炎把竹匾搁回架子上,应了一声:知道了,韩管事。他看了一眼李明翰,李明翰已经把袖子卷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一块一块地捡散落的竹匾。两个人分好了工,苏炎去收拾药田里歪倒的药材,李明翰去补那些被水冲垮的田垄。
苏炎踩进药田的时候,脚底陷进软泥里,靴子边缘立刻沾了一圈湿漉漉的泥,每走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他弯腰扶起一株被水冲斜的黄精,拨开根部的烂泥,把它的根茎重新埋进土里,用手把周围的土按实。那株黄精茎秆微微发蔫,叶子边缘有些卷曲,但根还在,还能活。他扶了一株又一株,手指关节沾满了黑泥,缝里塞着细碎的草根和沙砾。有些根茎泡烂了,茎秆一碰就折,得整株拔起来扔掉。有些只是歪了,扶正之后他用手把周围的土压实,让那株歪了的药草能重新站住脚跟,像一个被扶起来、拍了拍肩上灰尘的人。
他扶了大约半个时辰,腰酸得不行。他直起身的时候能听见脊椎骨节间传来细碎的声,像一扇旧门的合页被重新扳动了位置。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明翰——他正蹲在水渠旁边,把那截苏炎前天掏出来的枯枝重新放回水沟边上,然后用那把短锄把沟边的土拢了拢,盖住那些露出来的灰白色碎块。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拢了土,把那截露出来的弧度重新掩住。他不知道他埋的是哪一块,但他把每一块都盖上了。
苏炎走过去蹲下来,帮他一起拢土。他把两把土拢进沟沿的凹槽里,覆盖住一块骨头的边缘,用锄背把土面拍平拍实。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做着各自手头的事。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泥土下面被重新盖好了,像一本被翻到某一页的书被轻轻合上,放在书架原来的位置,等下一个不知情的人路过时,以为那只是一截普通的树根。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润的泥土晒出一层薄薄的白气。
到了午后,苏炎已经把西侧那片药田的药材全部整理了一遍。他把那些歪倒的扶正了,把死掉的拔出来堆在田埂边上,把几块被雨水冲塌了的田垄重新垒好。李明翰负责东侧,把塌陷的水渠修了一段,把缺口堵上,还补了一些新土铺在冲得裸露的根面上。两人远远地隔着几块田垄各干各的。日头升高之后,泥地表面开始干结成硬块,弯腰的时间太长,站起来的时候腰背处那股酸胀感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弓弦,松开之后还在微微发抖。苏炎扶着腰站了一会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从前作为一只小麻雀蹲在窗台上听人说话,最多是腿麻。现在干半天的农活,感觉连骨头缝里都在抗议。这种活果然不该是他这种没干过粗活的人能轻松应付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把整片药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苏炎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李明翰也坐下来了,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老韩从那间矮屋里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说了一句:灶房里有剩饭。然后他转身走了。苏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肚上有两道被草叶割出来的细长红印。他从来没有觉得一顿饭这么有必要过。他站起来,和李明翰一起走进灶房。两人各自盛了饭,沉默地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老韩的屋里已经熄了灯,整座院子又安静下来,只剩风把晾药架上的竹匾吹得轻轻晃动的声响。
回到那间矮屋,苏炎把门合上,在床沿坐下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关节微微发僵,是从上午一直弯曲着扶药苗留下的后遗症,到现在还没完全松开。腰背处那股酸胀感在静下来之后越发明显了。他盘腿坐好,闭目调息,灵力从丹田缓缓流出,沿着经脉走向腰背和四肢。灵力所过之处,那股酸胀感被一层温热的暖流轻轻包裹住,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替他揉按那些绷紧的肌肉。他感觉到那些被泥土和水分浸润过的关节正在重新恢复弹性。骨头缝里那些被他硬生生扛下来的酸痛,在灵力的温养下正慢慢散开,像一块冰被放在暖水里,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融解。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隔壁床上李明翰的侧影。他也盘腿坐着,脊背微微挺直,呼吸均匀,像一尊被安置在旧木床上的雕像。苏炎重新闭上眼,在心里把庄子《大宗师》里那段话默念了一遍: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天地用形体装载我,用生来让我劳作,用老来让我安歇,用死来让我休息。今天的劳作,也是一种的部分。他靠着墙,把灵力又走了一圈,让那股温热的暖流流过腰背处的每一块酸胀的肌肉,像一阵看不见的、耐心的水,顺着一块一块石头的棱角往前淌。
【系统:积分+12,药园修复与劳作收工。宿主,你今天以人的身体扛了一天的农活——这对一只曾经蹲在窗台上的麻雀来说,是一种新的修行。你修的不是法术,是那个用身体去触碰泥土的过程。当前积分473点。你离下一阶段的兑换只差不到三十点。夜风里,那棵噬灵果树在远处暗下来,像一个吃够了、正在慢慢消化的胃。而你们的根,正在这座院子里缓缓往下扎——扎得不深,但稳稳的,足以让风吹过来的时候,各自扶住对方那道正在重新站直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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