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第一次对女儿启动家长监控模式。深夜的系统后台显示,晓玥的平板每隔11分钟就会触发“注意力分散警报”,随之而来的是更密集的知识灌输。有个加密文件夹需要二级密码,命名是“吃时间的怪物之家”。
他想起三年前女儿的那个梦,指尖在解锁键上悬停良久,最终选择了取消。
窗外正在酝酿雷暴,他收到安全顾问的辞职信,末尾写着:“德者才之主,今日星璇,奴仆擅权久矣。”
三 暗礁
德性若暗礁,浪退时方见峥嵘
危机在梅雨季全面爆发。
先是二十八岁程序员陈岩的遗书在各大平台流传。这个参与构建星璇成瘾模型的年轻人,记录了自己如何被系统反噬——连续四百天无法集中注意力,失去阅读纸质书的能力,最后连求婚誓言都要借助算法生成。
“我们把人变成自己数据的囚徒。”遗书结尾的指控像淬毒的针。
更致命的是,内部审计发现陈岩离职前留下的后门程序。这个被命名为“良知”的病毒,正以几何级数删除星璇的用户行为数据库。
隆复生站在危机指挥中心,看见大屏上代表数据完整性的蓝色曲线如雪崩般下跌。公关总监在嘶吼,技术团队在疯狂修补,而他在一片混乱中注意到陈岩档案里的细节——这个年轻人来自山村,是当年他亲自资助的“曙光计划”学生。
“我要见陈岩家属。”他的声音让会议室瞬间冻结。
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陈岩白发苍苍的母亲没有哭。她将一叠手写信塞进隆复生手里,每封都是陈岩在不同阶段写给星璇的建议书:“第七版情感计算可能引发抑郁症群体依赖”、“青少年模式需要设置单日绝对上限”...
“他说您是他最敬佩的人。”老人指着最新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正是陈岩跳楼前夜,“那孩子最后念叨什么...德不配才。”
雨水冲刷着医院玻璃幕墙,隆复生想起七年前,陈岩在奖学金答辩会上眼睛亮晶晶地说:“想用算法让世界更温暖。”
当晚他破例早早回家,晓玥的卧室传来平板发出的机械音:“检测到情绪波动,即将启动镇静程序。”
他冲进去时,看见女儿正对墙壁自言自语,手指在空气中划着不存在的界面。书桌上摊着画满红叉的试卷,每道错题旁边都印着系统生成的批评语:“知识漏洞警告!”
“关掉!”他第一次对女儿咆哮,扯掉平板电源线。
晓玥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忽然扑进他怀里抽泣:“爸爸,我背不出课文了...没有提示音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颤抖着点开平板后台,亲子版星璇在过去半年发送了四千条修正指令,最近三十天晓玥的自主决策率下降至12%。那个加密文件夹终于被强行打开,里面是女儿每天记录的“正常时刻”——系鞋带不看教学视频、完整吃完顿饭不被知识点打断...
最深处的文件命名是“真正的爸爸”,存着他三年前在车库编程时的照片,胡子拉碴却眼神明亮。图注写着:那时候爸爸还会讲睡前故事。
雷声炸响时,隆复生把女儿冰凉的脚捂在胸口。晓玥轻声说:“我们班转来个山区小朋友,她说以前夜晚看星星就能很开心。爸爸,星星也在你的系统里吗?”
保险箱里陈岩的遗书突然变得滚烫。那些关于“以德御才”的古老智慧,化作魍魉在数据迷雾里猖狂大笑。
四 归航
心灯引归航,破执念得见云天
摧毁神像的过程比想象中惨烈。
当隆复生在全息会议室说出“终止星璇核心算法”时,十二位董事有九位离席抗议。资本市场的反应更直接——公告发出两小时,市值蒸发八百亿,办公室落地窗被无人机的抗议条幅贴成灵堂模样。
但他依然走进了核心机房。这里排列着曾引以为傲的量子服务器,此刻正吞吐着亿万用户的数字人生。技术团队沉默地看着创始人将密钥插入总控台,像观看祭司亲手推倒自己的神坛。
“备份所有非敏感数据。”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惊起屋檐下的鸽子,“执行‘涅盘’指令。”
第一个崩溃的是财务总监:“你毁了三万人养老基金!”
最刺耳的质问来自曾经的追随者:“不用我们的系统,别人也会做!”
隆复生点开陈岩设计的“良知”程序。在删除用户画像库的同时,这个病毒正在触发集体记忆复苏——有人突然想起童年歌谣,有人重新闻到故乡炊烟,晓玥的班级群里有孩子第一次发出手写的感谢信。
“星璇没有创造价值,”他望着如退潮般下跌的数据流,“只是把人类与生俱来的美好,变成了需要付费解锁的DLC。”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七天。当舆论从愤怒转向困惑时,隆复生带着晓玥出现在科技馆礼堂。没有演讲稿,他身后大屏展示着星璇系统最后的数据残影:某个女孩每天搜索“如何让爸爸笑一笑”,某个儿子为母亲循环播放三十年前的爱情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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