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霓虹下的耳鸣
隆复生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都市声响也有阶层之分,是在星耀大厦四十二层的全景落地窗前。
脚下是流动的光河,远处是此起彼伏的霓虹广告牌,近处是高级餐厅里隐约飘来的爵士钢琴声。这些声音被双层隔音玻璃过滤后,变得温顺而有教养,如同精心修剪过的盆景植物。而与之形成尖锐对比的,是他右耳内持续不断的耳鸣——一种高频的、顽固的、医生诊断为“现代压力综合症典型表现”的声响。
“隆总,这是市场部提交的‘声境计划’最终方案。”助理小陈将一册烫金封面的文件轻轻放在核桃木办公桌上。
隆复生没有回头,依然凝视着窗外。他是声觉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兼CEO,这家公司专为高端客户定制“声音解决方案”:从消除邻居家的狗吠,到为豪宅设计专属的“自然声景”,再到为焦虑的精英人士提供个性化白噪音。他贩卖安静,却在三十七岁的年纪,失去了享受安静的能力。
“这个季度的增长数据不错,投资方希望我们扩展业务线,考虑进军大众市场。”小陈的声音谨慎而克制。
“大众市场?”隆复生终于转过身,手指不自觉地按压着太阳穴,“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就是‘定制化’和‘排他性’。大众化等于稀释品牌价值。”
他走向办公桌,随手翻开方案册。内页是全彩印刷的营销话术:“重塑您的声觉阶级”“过滤不必要的人生杂音”“让每一分贝都彰显身份”。这些词句曾是他亲自敲定的,现在读来却有些刺眼。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隆复生迟疑了两秒,还是接了。
“复生啊,这个周末能回来吗?你爸的老毛病又犯了,医生说需要静养,可小区对面新开了工地,整天轰隆隆的...”
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隆复生捏了捏鼻梁:“妈,我在开会。这样,我让秘书联系一家好的疗养院,环境安静,专业护理...”
“你爸不想去疗养院,他就想在家里。”母亲轻声打断他,“而且,你也很久没回来了。”
挂断电话后,隆复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声音穿透玻璃,与耳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焦躁的和声。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对声音产生敏感,是七岁那年。家乡的夏夜,蛙声如潮,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父亲坐在床边说:“别把它们当噪音,你仔细听,每一只青蛙都在讲自己的故事。”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从连绵的蛙鸣中,听出了节奏和层次。
现在的他已经听不出来了。无论是蛙鸣,还是其他任何未经处理的声音,都只是需要被消除的干扰。
“隆总?”小陈还在等着指示。
“声境计划按原方案执行。”隆复生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疲惫,“另外,帮我预约张医生,耳鸣好像加重了。”
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昂贵的安静中。但隆复生知道,这种安静是假的,就像那些被他公司过滤掉的“杂音”一样,只是被人为地排除在感知之外,而非真正消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节拍。在这个节奏中,他隐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遥远,顽固,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蛙鸣。
二 被消音的世界
三天后,隆复生见到了张医生,也见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诊室。
与其他诊所的洁白冰冷不同,张医生的诊室更像是植物学家的温室。墙上没有行医执照和学位证书,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蕨类植物和攀缘绿萝。房间一角,一个小型喷泉发出潺潺水声,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生态箱,几只树蛙静静地趴在叶片上。
“很意外?”张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灰白,笑容温和,“大部分患者进来时都是你这个表情。”
“我以为走错了地方。”隆复生实话实说。
“声觉诊疗不同于其他医疗。”张医生示意他坐下,“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个人与声音的关系,然后才能治疗他听觉的问题。你的病历上说,耳鸣持续八个月,高强度工作压力,对特定频率声音敏感...典型的都市精英病。”
隆复生有些不自在:“我只是想开些药,或者如果有先进的手术...”
“药物可以暂时缓解症状,但解决不了根本。”张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式录音机,“在我们讨论治疗方案前,我想请你听一些东西。”
她按下播放键。首先传出的是一段建筑工地的声音:钻机、敲击、金属碰撞。隆复生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这是您公司正在参与的‘城市静音计划’要消除的声音之一,对吗?”张医生问。
隆复生点头:“我们与三家开发商合作,在工地周边安装主动降噪系统,可以将施工噪音降低百分之七十。”
“那么,请您继续听。”
接下来的声音让隆复生困惑:依然是工地声响,但其中混入了人声——工人们的交谈、笑声,偶尔还有一段跑调的民歌。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奇怪地不显得嘈杂,反而有一种生动的节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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