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菜根谭》言:“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这两句话道破了以退为进、以舍为得的东方智慧。
一 古城黄昏
姑苏城的暮色总是来得温吞,像极了这里的人,说话慢条斯理,行事留有余地。
隆复生站在盘门景区的古城墙上,望着脚下蜿蜒的大运河。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皱一河秋水,也吹乱了他花白的鬓角。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他没有接——他知道那是谁打来的,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三天前,他的“复生集团”总部大楼封顶,三百九十九米,姑苏城新的天际线。剪彩那一刻,礼炮齐鸣,彩带纷飞,所有人都笑着向他道贺,说他是“姑苏首富”、“商界传奇”。可他站在红毯上,看着脚下蚂蚁般渺小的人群,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恐高,是另一种恐惶。
六十岁生日那天,他一个人开车回了趟枫桥镇的老街。老宅早已拆迁,原地立着一座商业综合体,霓虹闪烁,人流如织。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摇摇头,上车离开。
车子驶过那座石拱桥时,他踩了刹车。桥还在,是他小时候上学每天都要走的那座。桥栏杆上刻着两个字——“让”和“宽”。那是他爷爷用了一辈子刻下的,一笔一划,深可见骨。
爷爷隆厚福,是镇上做糖藕的老手艺人。一根扁担挑两只木桶,从枫桥走到阊门,走了一辈子。小时候隆复生跟着爷爷卖糖藕,总见爷爷给人家多切半寸,称好了再添一片。有人笑他傻,爷爷就指着桥栏杆上那两个刚刻不久的字说:“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那时候隆复生不懂,只觉得爷爷太老实,一辈子就守着一根扁担。他发誓要出人头地,要赚很多钱,要让所有人看得起。
他做到了。可站在四百米的高楼上,他却无比想念那根扁担。
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集团副总马学成的声音,压得很低:“隆总,出事了。”
二 风暴眼里
隆复生赶到集团总部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大厦灯火通明,公关部、法务部的人全部到齐,每个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马学成迎上来,递过平板电脑,手指划过屏幕:“您看看这个。”
是短视频平台的热搜第一——“姑苏首富黑心拆迁,八旬老人无家可归”。
视频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废墟上,背景是推土机和瓦砾。老太太抹着眼泪,声音颤抖:“我在这住了六十年,他们说拆就拆,就给那么点钱,让我去哪啊……”
镜头一转,对准远处那栋灯火辉煌的复生大厦,配文是:“三百九十九米高楼,压着一百个老人的棺材本。”
评论区已经炸了,点赞最高的几条写着:“资本家的每一分钱都沾着血”、“什么首富,是首恶”、“抵制复生集团,从我做起”。
隆复生放下平板,问:“这是哪块地?”
马学成说:“枫桥镇老街区改造项目,就是您老家那片。拆迁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八,剩下两户一直谈不拢。这个老太太姓陆,八十岁,独居,子女都在外地。我们的拆迁补偿标准是全市最高的,但她就是不肯签。”
“为什么不肯?”
“她说……”马学成顿了顿,“她说她认识您爷爷,您爷爷当年卖糖藕,每天早上都给她多留一块。她说您小时候她还抱过您,给您吃过麦芽糖。她说您不会拆她的房子。”
隆复生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枫桥镇上那个卖麦芽糖的陆婆婆,总爱捏他的脸,说他长得像个小糖人。她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向日葵,每年夏天开得金灿灿的。他放学路过,陆婆婆会掰一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然后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做人要像这糖,软一分甜一分。”
他睁开眼睛,问:“现在人在哪?”
“还在那片废墟上,不肯走。记者围了一圈,我们的人不敢动。”
“备车,我去。”
马学成拦住他:“隆总,现在去不合适。媒体都在,您一露面,说什么都是错的。我们已经联系了公关公司,明天发通稿澄清,再把补偿标准公布出来,舆论会反转的。”
隆复生看着他,问:“学成,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你学会了很多。但有一件事,我爷爷教我的,你可能还没学会。”
“什么事?”
隆复生没有回答,拿起外套往外走。
车开到枫桥镇,远远就看见那片废墟上围着一圈人,摄像机的灯亮得像白天。隆复生让司机停在远处,自己步行过去。
人群外围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隆复生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所有的镜头转向他。
废墟中间,陆婆婆坐在一块楼板上,白发在夜风里飘。她看见隆复生,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哀伤和一点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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