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亭提前联系了周至诚,对方答应在工厂等候。隆复生下车时,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卫室走出来——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花白而凌乱,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神黯淡,但腰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伐沉稳而克制。
“隆总,久仰。”周至诚伸出手来。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一双商人的手,而是一双工人的手。
“周总客气了。”隆复生礼貌性地握了握,然后迅速收回手,目光越过周至诚,投向他身后的厂区。厂房是钢结构的,外墙的蓝色涂料已经斑驳,裸露的金属框架上爬满了铁锈。远处堆放着成箱的太阳能电池板,上面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埃。
“我带你参观一下。”周至诚没有寒暄,转身走在前头。他没有像其他负债企业老板那样低声下气地求情,也没有故作强硬地虚张声势。他的态度平静得出奇,就像是一个博物馆的讲解员,正在向参观者介绍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展品。
“这是我们的组件生产线,2019年投产,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PERC技术。”周至诚走进一个空旷的车间,机器全部停摆,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这些设备现在可能不算最前沿了,但保养得很好。每台机器每个月都会做一次例行维护,即使没有生产。”
隆复生注意到,车间的地面确实打扫得很干净,设备表面也没有明显的灰尘堆积。他甚至在一台机器的控制面板上看到了一张手写的操作指南,字迹工整,用塑料封套仔细地保护着。
“谁在做维护?”
“我。”周至诚平静地回答,“还有剩下的几个老员工。公司发不出工资了,但他们还是愿意来。”
隆复生停下脚步,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周至诚的脸。“周总,你应该清楚,以你公司目前的状况,银行的不良资产包一旦被收购,你的优先购买权只保留三十天。三十天之内如果你拿不出十五个亿,这个工厂就彻底跟你没关系了。”
周至诚点点头,目光依然平静。“我知道。”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维护这些设备有意义吗?”
周至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向车间尽头的一个工作台。工作台上放着几块太阳能电池板的样品,旁边是一本翻旧了的工程手册。他拿起一块手掌大小的电池板,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端详着。
“隆总,你看这块电池板。”他转过身来,“这是去年我们研发团队做的样品,转换效率达到了百分之二十四点七,比市面上主流的电池板高出两个百分点。成本只增加了不到百分之五。如果能量产,这将是行业里真正的颠覆性产品。”
隆复生接过那块电池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不懂技术,但他懂数据和趋势。百分之二十四点七的转换效率,确实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技术突破。但他更清楚的是,从实验室样品到规模化量产,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而这条鸿沟需要至少两个亿的资金和两年以上的时间来填补。
“样品很好。”隆复生将电池板放回工作台,“但没有意义。资本市场看的是现金流,不是样品。”
周至诚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颗被水滴击中的灰烬,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微光,随即又暗了下去。
“隆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做投资,是为了什么?”
隆复生微微一愣。这个问题太天真了,天真到不像是一个曾经管理过数十亿资产的商人会问出口的。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为了回报。资本的本能就是追求回报,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我明白了。”周至诚没有再做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带着他们参观剩下的厂房。
之后的四十分钟里,隆复生看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景象:一个已经没有订单的工厂,库房里却整齐地码放着原材料;一个已经停产的车间,所有工具都按照规格分类摆放在工具架上;一间已经空置的办公室,墙上还挂着“月度质量标兵”的光荣榜,照片里的工人们笑得质朴而热情。
他还看到了周至诚口中那些“愿意来”的老员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焊工正在角落里修补一把断了腿的椅子,看到周至诚过来,抬起头笑了笑:“周总,这把椅子修好能用了,省得再买新的。”周至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离开工厂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夕阳将整个厂区染成了暗金色,周至诚站在铁门前,目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离。隆复生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暮色中。
“这个人挺奇怪的。”苏晚亭坐在副驾驶座上,难得地主动评价了一句,“都快破产了,还这么淡定。而且他问你的那个问题,什么做投资是为了什么——这问题问得也太天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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