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周至诚拿着那块电池板的样子。光线从电池板的边缘透过来,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就像是一枚棱镜将一束白日光分解成了彩虹。
他突然想起了那句不知道在哪里读到过的话: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
什么意思?他咀嚼着这句话,却觉得陌生而遥远。就像是一个只会讲英语的人突然听到了一句梵语,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堵无法穿透的墙。
“晚亭,”他睁开眼,“查一下至诚新能源的股权结构,我需要知道周至诚的股份比例以及他个人是否存在其他资产。另外,让法务团队评估一下,如果这个资产包我们拿下来,强制清盘的最优路径是什么。”
“明白。”苏晚亭快速地在平板上记录,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清脆而机械。
车子驶上了高速,隆复生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的脑海里没有画面了,只有数字在跳动:十五亿估值,三年翻三倍,ROI百分之八——不,他的目标是至少百分之二十五。周至诚的工厂在他的计划中只占一个很小的权重,甚至可以被忽略。那个破败的厂房、那些陈旧设备、那块所谓的“颠覆性”电池板,都不过是数学公式里可以被四舍五入的余数。
他想,一念之差?怎么可能。他的每一个决策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是无数次沙盘推演和数据论证的结晶。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醒、更理性、更不会犯“一念之差”这种低级错误了。
迈巴赫驶过苏通大桥,桥下的江水浩瀚东流。江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悠远而苍凉。那声音穿过车窗,在隆复生的耳边萦绕了短短两秒,然后消散在风里。
三 利欲熏心咫尺天涯
资产包的竞标异常激烈。
复生资本、鼎晖投资、中信产业基金——三家公司参与了最后的角逐。隆复生亲自坐镇,报价从十五亿一路推高到十八亿七千万。在最后一轮举牌中,他以压倒性的态势将对手甩在了身后。当拍卖师落下槌子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隆复生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沉稳地接受了这个胜利。
“隆总,恭喜。”苏晚亭递上一杯温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热切,“这个价格比我们的底线还高了三千七百万,但总体评估下来,利润空间依然可观。”
隆复生接过水杯,却没有喝。“通知法务团队,明天开始进入交割程序。资产包里所有企业的清盘方案,两周之内给我。”
“包括至诚新能源?”
“包括所有。”隆复生顿了顿,“但至诚新能源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它的资产规模最小,处置起来也最复杂。先搞定那两个房地产项目和物流公司,那些是现金牛。”
苏晚亭点头,在平板上标注了优先级。她抬起头的瞬间,好像想说什么,但看到隆复生已经转身走向落地窗,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隆复生站在窗前,望着北京金融街的车水马龙——为了这个项目,他已经在京沪之间往返了六次。此刻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和路线图,像是一个精密的钟表装置,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林医生”——北京协和医院肝胆外科的主任医师,也是隆复生多年来的私人医生。
“隆先生,您上次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几项指标需要跟您当面沟通一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医院?”
“林医生,你直接说结论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您的肝脏功能指标出现了一些异常,转氨酶和胆红素都偏高。CT扫描显示肝右叶有一个低密度灶,直径约两点三厘米。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来明确性质。”
隆复生的手指停在窗户玻璃上。两点三厘米,大约是一颗葡萄的大小。他的大脑迅速调取了相关的医学知识储备:肝脏低密度灶,可能是囊肿、血管瘤、局灶性结节样变,当然——也可能是更糟糕的东西。
“安排下周一的增强CT和磁共振。”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另外,我的日程表已经排到下个月中旬了,请帮我协调一下检查时间,最好安排在周末。”
“隆先生,我建议您尽快,最好是……”
“周末。”隆复生打断了他,“就这样,谢谢林医生。”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窗外,一朵云正好遮住了太阳,金融街的光线暗了几分。隆复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敲下过无数个决定命运的数字,签过上百份并购协议,挥过无数次改变市场格局的锤子。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一个未知的敌人在他的身体里安营扎寨,而他将用他惯常的方式去应对:分析、计算、策略、行动。两点三厘米而已,他有信心将其清除干净,就像清理一笔不良资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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