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北京柏悦酒店六十一楼的套房里,床头的电子钟数字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凌晨一点、两点、三点……他的思维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无法停止运转。他反复回忆着林医生说话时的语气,在每一个停顿和重音里寻找蛛丝马迹。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囊肿,林医生不会用“尽快”这个词。如果只是一个良性的血管瘤,他不会亲自打电话。
他翻身起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肝脏低密度灶的相关文献。医学术语在他眼前跳跃:HCC、胆管细胞癌、转移瘤、甲胎蛋白……每个词都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凌晨四点十二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亭发来的消息,附了一份文件:“隆总,这是至诚新能源的处置方案初稿。法务建议直接申请破产清算,预计六个月可以完成。设备残值评估大约一千两百万,厂房土地出让金扣除税费后预计回款三千五百万。总计回收约四千七百万,相对于收购成本中分配到至诚新能源的一亿两千万,亏损约百分之六十。”
隆复生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四千七百万,连一亿两千万的一半都不到。周至诚的工厂,在他宏大的资产包中只是一枚无关紧要的卒子,可以被轻易地牺牲掉。这就是资本的逻辑: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那个花了三年时间研制出高效率电池板的工程师,那个连椅子都舍不得买新的老焊工,那个每个月坚持做设备维护的二百多个老员工——他们都将成为商业决策中的一个脚注,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处置成本”。
他准备回复“同意”,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脑海里浮现出周至诚平静的眼神,那种看透了一切却依然选择平静的眼神。还有那块电池板,在夕阳的余晖中折射出的七彩光芒。
他删掉了“同意”两个字,打了一行新内容:“先不急着清盘,等我回去再定。”
然后他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建筑工地上的塔吊灯孤独地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四 炉香袅袅初识真意
周六清晨,隆复生站在上海的家中,面对着衣帽间里一排排整洁的衬衫犹豫不决。他不是一个注重外表的人,但他的衣柜却严格遵循着某种秩序:白色在左,浅蓝在中,深色在右;领带按照颜色渐变排列,像一条安静的彩虹。今天他不需要见客户,不需要谈判,不需要出席任何活动。今天他要去的地方是——龙华寺。
这个决定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不信佛,不信上帝,不信任何超自然的力量。他相信的只有数据和逻辑,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率。但昨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河的岸边,河水湍急,对岸有一个人正向他招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那只手在空中急切地挥舞着。他想涉水过去,但河水冰冷刺骨,淹没了他的膝盖、腰身、胸口……然后他醒了,枕头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搜索“上海 寺庙”,龙华寺的搜索结果排在第一位。他鬼使神差地预约了周六上午的参访。
出租车在龙华路停下,隆复生推开车门,一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龙华寺的山门不高,但古朴厚重,朱红色的大门上嵌着铜钉,岁月的痕迹让门板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山门两侧的石狮已经被无数双手抚摸得光滑如镜,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光。
隆复生买了门票走进去,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周围的人有的上香,有的跪拜,有的合掌默祷,每个人都神情虔诚,动作娴熟。只有他站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像一个误入剧场的观众,手里没有剧本,不知道下一幕该演什么。
“施主是第一次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隆复生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站在他面前,面容清瘦,眉眼低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胸前挂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每一颗珠子都被磨得光滑如玉,显然已经陪伴了这位僧人数不清的日夜。
“是。”隆复生很少说这个字。在商场上,他习惯说“是”或者“不是”之外的第三种答案——那种永远给自己留有余地的答案。但此刻在这个人面前,他发现自己没有撒谎的必要。
“贫僧法号明因。施主既然来了,不妨随贫僧走走。”明因法师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问他为何而来,只是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前面。隆复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大雄宝殿,绕过藏经阁,来到后院的一小片竹林。竹林不大,但竹子长得极高,将阳光切成无数碎片洒在地上。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诵读着什么。
“施主在苦恼什么?”明因法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隆复生沉默了片刻。他可以编造一个借口——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这是他的本能反应。但这个僧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片浓雾中,看不清方向,却莫名地感到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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