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梦?”
“我站在一条河里,水很冷,很深。我想走到对岸去,但水快要淹没我了。对岸有人在向我招手,但我不认识那个人。”
明因法师点点头,没有追问梦境的具体内容。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炉,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香,抽出一根,递给隆复生。
“施主,请上一支香。”
隆复生接过那根香,香体纤细而干燥,顶端是暗红色的香头。他学着旁边香客的样子,将香举至眉心,微微躬身,然后将香插入铜炉中。炉中的灰烬温热,他的手触到炉壁时,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温度。
“施主可知道,你为什么会上这支香?”明因法师问他。
隆复生想了想。“入乡随俗吧。”
“不。”明因法师摇摇头,“你上香,不是因为习俗,也不是因为虔诚。你上香,是因为你的心在告诉你,有些事情,用数据算不出来,用逻辑推演不出来,用金钱弥补不了。你需要一个出口,一个信号,一个提醒——提醒你回头看看那些被你忽略的东西。”
隆复生皱起眉头。他想反驳,想说这一切都只是心理暗示和安慰剂效应,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明因法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念了两句话:“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只是欲闭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
隆复生一怔。这句话,他不久前刚刚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菜根谭》!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书房书架上那本从未翻开的《菜根谭》中的句子。
“这是什么意思?”他脱口而出,问得急切而不礼貌。
明因法师没有介意。他伸出手,从竹林中摘下一片竹叶,放在掌心。“施主,你看这片竹叶。它绿得纯粹,脉络清晰,边缘有一点点干枯。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片叶子,任何人经过都不会多看它一眼。但它有一个特质,是全世界的金子都换不来的。”
“什么特质?”
“它在呼吸。”明因法师说,“它在阳光下进行光合作用,把二氧化碳变成氧气,把水分变成养分。它和整片竹林、和整个大地、和天地万物之间,保持着一种看不见的联系。这种联系,就是‘真趣味’。”
隆复生盯着那片叶子,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但他找不到。他学过生物学,当然知道光合作用的原理,但那只是化学方程式,只是物质和能量的转换。明因法师说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无法被写在教科书里的东西。
“施主,贫僧想问你一个问题。”明因法师将那枚竹叶放在隆复生的手心里,“你做投资,是为了什么?”
隆复生愣住了。这是第二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第一个是周至诚,那个濒临破产的工程师。他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用完全相同的措辞,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我……”隆复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
明因法师笑了。这次的笑容不是浅浅的、若有若无的那种,而是像一朵莲花缓缓绽放,温暖而明亮。
“不知道,就是最好的答案。”他说,“因为一旦你知道,你就会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五 心如明镜方显真相
隆复生从龙华寺回到自家公寓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他手里还攥着那枚竹叶,叶片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蔫。他将竹叶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落满灰尘的《菜根谭》。
书是五年前一个朋友送的,扉页上写着“隆兄雅正”四个字,连塑封都没有拆开过。隆复生撕掉塑封,翻到第一章,开始阅读。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读几句就会停下来,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他读懂了字面意思,但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为什么要放弃眼前的利益去换取虚无缥缈的“物外之物”?“身后之身”又是什么?这不符合最基本的理性原则。
他又翻了几章。
“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上去,便挽从理路上来。一起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轻易放过。”
这段他理解了一些。“念头起处”——每一次决策之前的那个瞬间,那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起始点。在这个点上,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看似只是毫厘之差,却会导致天壤之别的结果。
一念之差,失之千里。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阳台上。上海的夏天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气味。远处的楼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他的手机响了。苏晚亭。
“隆总,我刚刚收到至诚新能源那边传来的消息。周至诚今天上午被送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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