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母亲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复生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他走出病房,想在走廊里走走透透气。
医院的走廊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是病房,尽头是一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山。他慢慢走过去,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透过半开的门看到里面的景象——有的病人在输液,有的病人在睡觉,有的病人在和家人小声说话。每一间病房都是一个微缩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人在经历痛苦、恐惧、希望和等待。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黛青色的,层层叠叠,越远颜色越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融进了天空里。他想起了那条河,那棵老樟树,那个小县城。他想起了外婆说过的一句话:“人啊,活来活去,活的就是一颗心。心宽了,路就宽了;心窄了,针尖都过不去。”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这话太老生常谈了,没什么意思。现在站在这扇窗前,看着远处不知名的山,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很多年前被种进了他心里,现在终于开始发芽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隆复生先生吗?我是XX金融平台的客服,工号3027。系统显示您在我平台的VIP服务即将到期,请问您是否需要……”
他挂断了电话。然后是下一个电话,合作方催方案的。再下一个,一个自媒体同行问他要不要参加某个线下活动的。
一个接一个,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他把手机关了机。
不是静音,不是飞行模式,是彻底关机。屏幕变成一片漆黑,像一面沉默的镜子。那一刻,他感到一种背叛般的轻松——像是甩掉了一个缠在身上的包袱,又像是戒掉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瘾。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天。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只想做一个不用被任何人找到的人。
回到病房,外婆还是没有醒。母亲靠在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复生重新坐下,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这是他用来记灵感的,好几年了,前面大半本都是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下了一行字:
“我们从未真正拥有任何东西,我们只是暂时保管。”
写完他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写出这样一句话。可这句话就像是从心底某个地方自动涌出来的,带着一种他无法解释的力量。
他看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这些年拼命追求的一切,名利、财富、地位、认可,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他以为拥有了这些东西就能获得安全感和幸福感,可事实上,他拥有了越多,恐惧失去的东西就越多,内心的负担就越重。
鱼得水游,而相忘乎水。鸟乘风飞,而不知有风。
如果他是一尾鱼,那这些名利就是水。他游在其中太久,已经意识不到水的存在了,更意识不到,离开了水他什么都不是。可反过来想,水从来不是鱼的目标,鱼的目标只是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
那他呢?他的目标是什么?
他又陷入了沉思。这一次,沉思不再让他焦虑,反而像是一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休息。
四 意外之人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们走到隔壁床前,妇女熟练地拧开保温桶,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端给床上的老太太。
“妈,趁热喝,我炖了一上午呢。”妇女的声音粗糙却温柔。
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又放姜了?我不爱喝姜味儿的。”
“不放姜去不了腥,您就将就喝吧。”妇女笑着,转头看到复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复生也点头回应。他注意到那个小女孩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课本,小声地念着什么。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皮肤黝黑,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妇女叫周桂兰,是隔壁村的一个农妇。老太太是她母亲,今年七十八岁,得的是糖尿病并发症,需要住院调养。周桂兰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到医院,早上来晚上回,雷打不动。她男人早年去世,女儿在上小学四年级,家里还有几亩地要种,日子过得很紧巴。
可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应付式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漫出来的、自然而然的笑,像太阳出来的时候雾气自然会散开一样自然。
复生看着周桂兰忙前忙后,给母亲擦脸、喂药、翻身、按摩,每一个动作都麻利而轻柔,像做了无数遍一样熟练。忙完了她又拿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团毛线,开始织毛衣。毛线是大红色的,她说要给她妈织一件过年穿的新毛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