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他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任由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丘。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看到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是散落在群山间的星星。
三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县城人民医院门口。
复生拎着包冲进住院部,在ICU门口看到了母亲。母亲比两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她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妈。”复生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母亲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总算来了,你外婆她……她今天下午醒了一次,认出了我,又昏过去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要看今晚能不能稳定下来……”
复生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粗糙干燥,骨节粗大,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这双手和他记忆中那双温柔柔软的手已经不太一样了,可那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还在。
“外婆那么硬朗,一定没事的。”他说,声音底气不足。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隆淑芬家属,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签字。”
病危通知书。
复生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墙,沉甸甸地压下来。他提起笔,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上去。
那一夜,他和母亲坐在ICU门口的走廊里,一夜没睡。
走廊的灯是惨白色的,亮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气息——那是生与死交织的气息。每隔一段时间,ICU的门就会打开一次,要么是护士推着仪器进出,要么是家属被叫进去谈话。每一次开门,复生都会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生怕听到什么坏消息。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起身去楼道里透气。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他已经戒了三年,这次专门在机场便利店买了一包。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熄灭了。烟雾升起来,在惨白的楼道灯光下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是林小米发来的消息:“隆哥,今晚直播取消的事,悦己那边不太高兴。苏总说合同里写了不可抗力条款不包含家属生病,可能要扣一部分费用。不过你别操心这个,我来沟通。”
复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他想,他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的累,不是时间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累。
他活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三 病中之悟
第二天早上七点,ICU的门终于打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情况暂时稳定了。”医生说,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却温和的脸,“病人年纪大了,恢复会比较慢,但最危险的时期应该过去了。今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家属可以进去陪护。”
复生和母亲同时松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拽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外婆被转到了住院部三楼的一间三人病房。复生进去的时候,看到外婆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线,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脸色蜡黄,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很凉,皮包骨头,血管清晰可见,像老樟树的树皮一样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他轻轻握着,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外婆。
“外婆,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外婆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率和呼吸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母亲在另一边坐下,又开始念佛珠。复生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天空。县城的天空比申城蓝多了,没有雾霾,没有高楼遮挡,云朵大朵大朵地飘过,像放牧的羊群。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隔壁床老太太偶尔的咳嗽声。这种安静和申城的安静不一样。在申城,安静是稀缺品,是必须主动去创造和争取的东西——关上窗,拉上窗帘,戴上降噪耳机,才能勉强获得片刻的安宁。可在这里,安静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拥有。
复生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日程表,没有任何人要求他做什么。他只是坐在这里,握住外婆的手,看窗外云来云去。
他甚至有时间去思考一些平时不会思考的问题——比如,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太大,大到他没有答案。可是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他觉得没有答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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