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电子产品,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清澈见底,有鱼在水中游。他伸手去摸那些鱼,它们也不躲,就在他的手边绕来绕去,悠然自得。他在梦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那种轻松不是来自任何外在的东西,而是从心底某个地方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汩汩地往外冒。
然后闹钟响了。梦碎了。他又回到了这个被消息、合作、数据、焦虑填满的世界。
复生打开备忘录,在空白页面打下一行字:
“我们像鱼一样活着,却忘了自己身在水中;我们像鸟一样飞翔,却忘了自己御风而行。”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不是时候。他想。这种话发出去,评论区又该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二 意外之变
申城的晚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周还热得像夏天,一场雨过后,气温骤然降了十几度,街上的行人纷纷裹上了风衣和薄羽绒服。
那天是周四,复生下午要录两期视频,晚上有一场直播。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午饭都是在车里吃的——林小米买了一份沙拉和一杯美式,放在副驾驶座上,他从上一个拍摄场地赶过来的路上,边开车边往嘴里塞。
沙拉里的牛油果已经氧化成了褐色,吃起来有一股不太愉悦的味道。他机械地嚼着,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灯,脑子里已经在过今晚直播的流程。忽然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几乎要忘记的名字——秦远。
秦远是他大学的室友,学哲学的,毕业后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找工作,而是回到老家江西婺源,在一个古村里租了一栋老房子,种地、读书、写字,偶尔在社交平台发发田园生活的照片,粉丝不多,但活得自得其乐。复生曾经觉得秦远是个怪人,放着大好前程不去追求,偏要躲在山里当隐士。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忽然不确定到底谁才是怪人了。
“复生,好久不见。”秦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
“老秦,怎么突然想起我了?”复生把沙拉盒丢进副驾驶的垃圾袋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秦远沉默了两秒,说:“复生,你外婆住院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周围的噪音——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旁边建筑工地的打桩声、手机里不断涌入的消息提示音——全都消失了。复生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变了,连自己都听出来了。
“突发性脑梗,已经送进ICU了。你妈让我通知你,她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复生低头看手机,果然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的。他今天早上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因为上午要录一期需要高度专注的视频。十七个未接来电,像十七记耳光,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我马上订机票。”他挂断电话,手在发抖,差点握不住手机。
去机场的路上,他给林小米发了一条消息:“外婆病危,今晚直播取消,这两天的安排全部推掉。损失我来赔。”
林小米很快回了消息:“隆哥你别急,我这边来处理。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不用。”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往省城的航班,又在手机上约好了从省城到县城的网约车。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满手是汗,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紧一紧地疼。
他想起了外婆。想起了小时候坐在外婆膝头,听她用软糯的湘西话讲故事。想起了外婆做的那碗酸豆角炒肉,酸辣开胃,他能多吃两碗饭。想起了外婆送他上大学那天,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挥了很久很久的手,直到车子拐过山弯,再也看不见。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忽然变得一片明亮。云层之上,阳光正好,白色的云海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安静而辽阔。复生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不用考虑数据,不用考虑脚本,不用考虑合作方的要求,不用考虑粉丝的期待。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可是做不到。脑子里像有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嗡地转个不停。他在想外婆会不会有事,在想今晚取消的直播要损失多少违约金,在想下周的合作方案怎么办,在想那条被点赞三万二的评论会不会发酵成舆情危机。
他忽然很羡慕秦远。羡慕那个住在山里、种地读书的人。羡慕那条不知水为何物的鱼,那只不知风为何物的鸟。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下着细细的雨。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复生听出来是李宗盛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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