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棵树倒了。
根还在。
根还在。
他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眼角有一滴泪。他迅速用手背擦掉,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72变成1。门打开的那一刻,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出租车,突然觉得这座城市陌生极了。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游客,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这座城市的过客。
手机又震动了。是沈碧落。
“你还没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快了。你先睡吧。”
“复生。”她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几秒,“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吗?不是应酬,不是商务宴请,就是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隆复生沉默了。他确实想不起来了。
“我查了一下手机相册,”沈碧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是二百三十七天前。那天是你生日,我做了四菜一汤,你吃了十五分钟,接了三个工作电话,然后去书房加班到凌晨一点。”
“碧落……”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她打断了他,“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小树都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们。但我也想让你知道,小树昨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你猜他把你的脸画成了什么?”
“什么?”
“一个没有五官的空白。”沈碧落说完这句话,轻轻挂了电话。
隆复生握着手机,站在深秋的夜风里,第一次觉得上海的秋天也可以这么冷。
二 归乡路上
隆复生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整个公司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他请了一个月的假。
这不是他第一次休假。事实上,按照公司规定,他每年有二十天的带薪年假,但过去五年里,他从来没有休完过,甚至从来没有连续休超过三天。他的助理林晚棠听到这个决定时,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隆总,您确定?下个月还有欧洲路演,亚太区董事会的年度报告也还没……”
“路演让张副总去,年度报告我回来再补。”隆复生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一个月,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要给我打电话。邮件我也不会看。”
林晚棠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隆复生眼睛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一种近乎决绝的疲惫——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隆复生没有告诉沈碧落他请了长假。他只是说,周末回老家看看父亲,顺便把那棵桂花树处理一下。沈碧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把小树带上吧,爷爷想他了。”
于是周六清晨,隆复生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SUV,载着七岁的儿子隆安树,驶上了通往老家的高速公路。车开出市区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沪闵高架上的路灯还亮着,像一串珍珠项链铺向远方。隆安树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怀里抱着他的小熊玩偶,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小树问。
“回老家,看爷爷。”
“老家长什么样?”
隆复生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很难用语言描述那个地方。那是苏北的一个小村庄,离最近的县城有四十里路,村里不到两百户人家,大多数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那里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外卖,甚至连快递都要到镇上去取。
“那里有很多树,有一条小河,还有……”隆复生顿了顿,“还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不过它现在倒了。”
“桂花树倒了?它会疼吗?”
隆复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小树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此刻正认真地望着他,等待着答案。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问过父亲类似的问题——“树被砍了会哭吗?”——父亲当时的回答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一个孩子对世界万物怀有的那种天真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心的关切。
“会的,”隆复生说,“所以我们要回去看看它。”
车开了四个小时,从高速到国道,从国道到省道,从省道到乡道,最后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工厂仓库,从工厂仓库变成农田菜地,从农田菜地变成一片片已经开始泛黄的稻田。收割机停在田埂上,稻草人歪戴着草帽站在田中央,几只白鹭在远处的池塘边低头觅食。
隆安树第一次看到白鹭,兴奋地拍着手叫:“爸爸你看!大白鸟!”
隆复生放慢了车速,让儿子看得更清楚些。他的视线掠过那片池塘,掠过那片稻田,落到了远处那排白墙灰瓦的农舍上。村子到了。
和记忆中相比,村子变了很多。多了几栋贴着白瓷砖的小洋楼,多了几条水泥硬化的巷道,多了几根电线杆和上面密如蛛网的电线。但也少了很多——少了那些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少了那些在打谷场上追逐嬉戏的孩子,少了那棵老槐树下棋的叔伯们。村子安静得像一幅画,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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