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你不累吗?”隆复生喘着气问。
“慢慢走,就不累。”隆奶奶说,“你不是急着到山顶,你是一步一步往上走,有什么可累的?”
隆复生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智慧。
她放慢了脚步,不再急着往上冲,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呼吸渐渐平稳了,腿也没那么沉了。她开始注意到路边的野花,石缝里的蕨类植物,树枝上挂着的露珠,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晨光。
四十分钟后,她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不大,只有一块平坦的岩石,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青溪镇。晨雾还没有散尽,镇子像一幅水墨画铺展在山脚下,青瓦白墙,河流如带,美得不真实。
隆复生站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晨的空气,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感动——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地看过一次日出。
“好看吗?”隆奶奶走到她身边。
“好看。”隆复生说,声音有些哽咽。
“你爷爷最喜欢站在这儿看日出,”隆奶奶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爬山。有的人跑得快,摔得也快;有的人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反而走得远。’”
隆复生没有说话,但她想起了爷爷留下的那句话:“磨砺当如百炼之金,急就者,非邃养。”
从前她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坚持”,是“毅力”,是成功学里那些老生常谈的道理。可此刻站在这山顶上,晨风拂面,万籁俱寂,她忽然有了不同的理解——那不是关于成功的道理,而是关于生命的道理。金之所以贵,不是因为它被炼出来了,而是因为它经历了百炼的过程。每一次锤炼,都不是为了让它更快地变成金子,而是让它变得更纯粹、更坚韧。
而“轻发者,无宏功”,说的不正是她吗?她像一把急于射出的弩箭,还没拉满就松了手,箭飞出去没多远就落了地。她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太急于展示能力,以至于忽略了蓄力的过程。
“奶奶,”隆复生忽然说,“爷爷当年跟着太姥爷打铁,打了三年。他打的都是什么东西?”
隆奶奶笑了:“什么都打。农具、菜刀、门环、马掌。你太姥爷是个老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铁,镇上谁家的铁器坏了都找他修。你爷爷刚开始的时候,打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的,你太姥爷从来不说他,只是把东西融了,让他重打。”
“他不烦吗?”
“烦啊,怎么不烦?有一次他气得把铁锤都摔了,跟你太姥爷说:‘我堂堂一个读书人,天天在这儿打铁,有什么出息?’你太姥爷没生气,把锤子捡起来递给他,说了句:‘铁不炼不成钢,人不磨不成器。你连块铁都打不好,还想成什么事?’”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她跟在奶奶身后,走得比上山时还要慢。她不再着急了,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路,急不得。
三 铁砧声慢
隆奶奶带她去的下一个地方,是镇尾一间废弃的老铁匠铺。
铺子不大,石头砌的墙,木头搭的梁,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阳光从缺口漏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斑。铺子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铁砧,锈迹斑斑,但形状完整。墙角堆着一些废铁和煤炭,上面落了厚厚的灰。
“这是你太姥爷的铺子,”隆奶奶说,“后来你爷爷出去闯荡,这铺子就关了。但东西都在,我这些年时不时来打扫一下,没有让它彻底荒掉。”
隆复生走进铁匠铺,伸手摸了摸那个铁砧。铁是凉的,但指尖触到那些锤痕的时候,她仿佛能感受到几十年前铁与铁撞击时产生的热量。那是一种粗粝的、原始的、带着生命力的温度。
“你想试试吗?”隆奶奶问。
隆复生转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试什么?”
“打铁。”
隆复生愣住了。她一个学广告设计出身的人,在城市写字楼里待了两年,每天跟PPT和创意简报打交道,现在奶奶让她打铁?
但隆奶奶的表情是认真的。她从墙角找出两把铁锤,一大一小,递给隆复生一把小的,自己拿了一把大的。“我跟你太姥爷学过一点,虽然不精,但基本的还能教你。”
隆奶奶找出一块废铁,放在铁砧上,点燃了炉火。火光照亮了昏暗的铺子,热浪扑面而来。隆奶奶等铁块烧得通红,用铁钳夹起来放在砧上,举起锤子,说:“看好了。”
锤子落下去,铁花四溅,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急不缓,力度不轻不重。红色的铁块在锤击下慢慢变形,像一团柔软的面团,被塑造成锤子想要的形状。
“你来试试。”隆奶奶把铁钳递给隆复生。
隆复生接过来,学着奶奶的样子,把重新烧红的铁块夹到砧上,举起锤子,狠狠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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