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的一声巨响,锤子弹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再看那铁块,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你太急了,”隆奶奶说,“打铁不是使蛮力。你看准了,稳住了,锤子落下去要干脆,但不能用死劲。铁是活的,你要顺着它的性子来。”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锤子。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不再想着一下子把它砸扁,而是尝试着去感受铁块在锤击下的变化。一下,又一下,慢慢地,那铁块开始变扁了,边缘向外延展,像一个被压扁的面团。
“对了,”隆奶奶说,“就是这个感觉。”
隆复生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她的手磨出了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肩膀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但当她看着那块原本什么都不是的废铁,在自己的锤击下变成一块平整的铁板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那不是完成一个PPT、搞定一个客户之后那种被认可的满足,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满足,是创造的满足,是把一个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的满足。
“奶奶,”她擦了一把汗,“我明天还能来吗?”
隆奶奶笑了:“这铺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从那天起,隆复生每天早上爬完山,就来铁匠铺打铁。起初只是打一些简单的形状:铁板、铁条、铁环。后来慢慢开始打有形状的东西:一把小刀、一个挂钩、一个门环。
每一次失败,她都把铁块重新扔进炉子里,烧红了重打。第一把小刀打了七遍才成型,刀刃歪歪扭扭的,但她看着它,觉得比任何一件获奖的设计作品都珍贵。
隆奶奶偶尔会来铺子里坐坐,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打铁。有时候镇上的人路过,会好奇地探头进来看看,然后说一句:“哟,隆家丫头在打铁呢?”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种朴素的赞许。
但隆复生的心里并不是没有挣扎的。
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前同事的朋友圈——那个人升了总监,配图是一张在五星级酒店开会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隆复生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在做什么?她在老家打铁。一个二十四岁的名牌大学毕业生,在老家的铁匠铺里打铁。这说出去谁信?她爸妈要是知道了,不得气死?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好,照得桂花树像镀了一层银。她站在树下,忽然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她凑近墙根听了听,是琴声,二胡的声音,拉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在练习一首很难的曲子。
第二天,她问了奶奶,才知道隔壁住着一个叫沈雁秋的老人,六十多岁,是个退休的音乐教授,一个人住在镇上,每天拉二胡,偶尔教几个镇上的孩子学琴。
“沈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隆奶奶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后来因为一些事离开了北京,辗转了很多地方,最后来到咱们镇上,一住就是二十年。他教过的学生,有的考上了音乐学院,有的成了专业的演奏家,但他从来不提这些事,也不跟外面的人联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住着。”
隆复生忽然对这个老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一个从最高音乐学府出来的教授,为什么要一个人隐居在这个小镇上?他经历了什么?他是怎么做到在这种寂寥中安之若素的?
四 琴心剑胆
隆复生第一次主动去敲沈雁秋的门,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雁秋的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看到的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丛竹子,雨滴顺着竹叶滑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堂屋里传来二胡的声音,是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慢,很静,像一个人在黄昏时分自言自语。
隆复生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出声,等那首曲子拉完了才轻轻敲了敲门框。沈雁秋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盏被岁月擦拭过的灯。
“你是隔壁隆家的丫头?”沈雁秋放下二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老师好,”隆复生有些拘谨,“我……我听到您拉琴,很好听,就过来看看。”
沈雁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不是客气,而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进来坐吧。茶在桌上,自己倒。”
隆复生走进去,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乐谱和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大器晚成”。
隆复生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
“喜欢这幅字?”沈雁秋问。
“不是喜欢,”隆复生老实地说,“是不太理解。我们那个世界里,大家都在说‘出名要趁早’,三十岁之前不成功就没机会了。‘大器晚成’这种说法,好像已经过时了。”
沈雁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