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尺八跟了我四十年。”老人说,“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文革时他被打成右派,在牛棚里用烧火棍掏空了这根竹根,每天夜里偷着吹。吹到手指流血,吹到肺气肿,还是吹。后来平反了,他成了音乐学院教授,可临死前跟我说:‘阿炳啊,最珍贵的不是后来那些奖状,是牛棚里那三千个夜晚,每一个音都吹在刀刃上。’”
隆复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在国营厂当了一辈子钳工的老实人,退休时拿到的荣誉证书塞满了一个樟木箱,可最后走的时候,最珍视的是一把磨了四十年的游标卡尺。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复生,做人要实。”那时他刚升任副总裁,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竞争对手踩下去,随口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就去签了一个明知道有瑕疵的尽调报告。
“你在想什么?”老人——阿炳师父——目光如电。
“想我父亲。”隆复生声音发涩。
“想他什么?”
“想他对我说‘做人要实’。”隆复生低头看着建盏里残余的茶沫,“可我做的事,越来越不实了。上周我刚裁了一个应届生,因为她不肯在尽调报告上签字——报告里有一处数据是我们伪造的。她是对的,但项目组需要那个数据来拉高估值。我签了字,她走了。”
茶铺里安静下来。留声机正好唱到“落花满天蔽月光”,阿珍轻轻跟着哼了一句,然后说:“隆先生,你喝过‘天地一号’吗?”
隆复生一愣:“苹果醋?”
“不是。是阿炳师父配的一种凉茶。”阿珍起身从后厨端出一只瓦罐,揭开盖,里面是黑褐色的药汤,表面浮着几颗红枣和一把陈皮,“陈皮是三十年的新会老皮,红枣是若羌的,还有金银花、菊花、甘草、罗汉果——但最关键的是一味药引,叫‘苦丁’。”
她舀了一碗递过来。隆复生接过,这次没有犹豫,一口灌下去。先是苦,比刚才的茶还苦;然后一股凉意从胃里升起来,像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一把薄荷;最后,舌尖上竟泛起丝丝的甜,绵长而温暖。
“这碗汤,是我师傅传给我的方子。”阿炳师父抚着尺八,“他说,人生就像这碗汤。苦是底色,但苦里头要是没点凉、没点甜,那就不叫人生,叫受刑。你现在的日子,是在受刑,还是在活?”
隆复生想起心理诊所的诊断书,想起那些失眠的凌晨三点,想起他对着镜子刮胡子时看见的那个眼神空洞的男人。他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颤抖。
阿珍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常年做手工茶点留下的茧子,但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三 废墟拂尘
第二天清晨,阿炳师父带隆复生去了芳村。那里有一片废弃的茶叶市场,三年前因为一场大火烧掉了大半,残垣断壁间野草疯长,铁皮棚顶耷拉着像垂死的巨兽。
“这里以前是全亚洲最大的茶叶集散地。”阿炳师父踩着碎瓦砾往前走,“我师父的茶仓也在这里,烧没了。三万斤老茶,八十年的号级普洱,全成了灰。”
隆复生看着满目疮痍:“那您……不心疼?”
阿炳师父蹲下身,从一堆焦木下扒出一个陶罐。罐身熏得漆黑,但打开盖子,里面竟还有半罐茶叶,乌润油亮,散发着陈香。
“心疼。但心疼完了呢?我花了三年,把能救的茶一罐一罐挖出来。这罐是藏在墙根夹缝里的,火没烧透。”他把陶罐递给隆复生,“闻闻。”
隆复生凑近鼻端。那香气沉郁厚重,像老木头、像陈皮、像雨后山林,里面还有一丝极淡的烟熏味,是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
“好茶啊……”他脱口而出。
“是好茶。但如果没有那场火,它就是普通的八十年代普洱。”阿炳师父把罐子小心地包进布袋,“火烧掉了它的浮躁,把内质逼了出来。人也是,不经过淬炼,不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料。”
他们继续往里走。在一个倒塌的牌坊下,阿炳师父停住脚步。牌坊上刻着四个字——“茶和天下”,左边那根柱子被人用红漆涂了“拆”字,右边那根却生出了一株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鲜红如血。
“复生,你来看。”阿炳师父指着三角梅的根部——那根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的藤蔓,粗如儿臂,表皮皲裂如龙鳞,显然已经挣扎了许多年。
“它怎么长出来的?”隆复生蹲下去摸那藤蔓。
“种子被风刮进来,在缝里憋了两年,第三年才发了芽。那两年它在干嘛?在磨。磨自己的壳,磨周围的土,磨那一点点雨水和阳光。”阿炳师父也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覆在藤蔓上,“你觉得自己现在苦吗?”
隆复生想了想:“苦。但说不清哪里苦。一切都很好——职位、收入、社会地位……可就是心里像有个黑洞。”
“那是你把自己磨得太快了。”阿炳师父看着他,“尺八的吹口要慢慢修,修急了音就破;茶要慢慢焙,焙猛了就焦;人也要慢慢磨,磨太快了,里头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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