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姐姐隆复苏,隆复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姐姐比他大三岁,当年父亲病重时她刚考上研究生,为了省钱给父亲治病,她偷偷撕了录取通知书去了一家小公司做出纳,从此再没提过读书的事。后来隆复生发达了,给姐姐在集团安排了个清闲的职位,又帮她付了新房的首付,可姐姐干了不到两年就辞了职,说“不习惯看弟弟脸色吃饭”,自己开了间小小的花艺工作室,生意不温不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姐最近怎么样?”隆复生问。
“好着呢。上星期还带外孙来吃了顿饭,小外孙会背三字经了,背到‘融四岁,能让梨’那个地方,你姐眼圈都红了。”陈桂芬叹了口气,“复苏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你上次说要给她工作室注资,她死活不肯,说……”
“说什么?”
“说你钱多烧得慌,她不稀罕。”
隆复生苦笑。这话确实是姐姐的口气。他们姐弟从小就这样,姐姐随父亲,清高倔强,他随了早故的奶奶,精明务实。小时候姐姐护着他,长大了却渐渐疏远,中间隔着的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越成功,姐姐越退;他越给,姐姐越拒。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姐姐的号码。
隆复生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隆复苏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克制的冷:“隆复生,你把妈接走是什么意思?你自己住着江景大平层,让妈一个人爬五楼,你良心呢?”
“姐,你说什么呢?我刚到妈这儿……”
“少装了。物业给我打电话,说有个自称是你助理的人来妈这儿量房子尺寸,说要全面装修,还说要装电梯。隆复生,你想干什么?把妈这儿折腾成样板间,好证明你孝顺?你问过妈的意思吗?”
隆复生猛地看向母亲。陈桂芬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揪围裙角,小声说:“下午是有个人来,说是你公司的,带个卷尺到处量……我说不用不用,他非说你要给妈一个惊喜……”
“姐,我是想着妈腿脚不好,装个电梯方便——”
“方便?方便你上电视采访的时候说‘我给母亲装了电梯’?隆复生,你心里但凡真有妈,就该常回来看看,不是砸钱搞那些花架子!”隆复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知不知道妈一个人在家晕过一次?低血糖,摔在地板上躺了半个钟头才缓过来,要不是隔壁王婶来借酱油……”
隆复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疼得缩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母亲:“妈,你晕过?怎么不告诉我?”
陈桂芬摆摆手,笑得勉强:“不碍事不碍事,就是那天没吃早饭,老毛病了。你工作忙,别听你姐大惊小怪的……”
“我大惊小怪?”电话那头隆复苏冷笑了一声,“隆复生,你是不是觉得给钱就是孝顺?你给妈请了保姆,一个月八千,可保姆干了三天就被妈辞了,说人家姑娘是外地的吃不惯粤菜,你知道这事吗?你给妈装了全屋智能,可妈连手机都玩不利索,那些智能开关到现在还贴着纸条写‘这个开灯’‘那个关灯’,你知道这事吗?你给妈买了最好的按摩椅,可妈腰不好,坐上去就疼,那椅子在阳台上堆灰堆了半年,你知道这事吗?”
一连串的“你知道这事吗”像钉子一样钉过来,隆复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董事会上运筹帷幄,在并购案里杀伐决断,在行业论坛上侃侃而谈“企业管理中的亲情维度”——可他不知道自己母亲晕倒过,不知道自己装的智能家居成了母亲的负担,不知道自己买的名贵按摩椅正压着阳台上一盆蔫了的绿萝。
电话那头,隆复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隆复生,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爸临终前拉着咱们俩的手说了什么?”
隆复生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当然记得。父亲隆远山弥留之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枯瘦的手分别攥着他和姐姐,气若游丝地说:“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钱是身外物……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我记得。”他的声音哑了。
“记得就好。”隆复苏顿了顿,“明天周末,你带晚照和念远回来吃饭。我煲汤。别带礼物,别带钱,带张嘴就行。”
电话挂了。隆复生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调解节目还在吵,兄妹俩已经动起手来,观众席一片哗然。陈桂芬默默给他续了杯茶,茶汤金黄,是父亲生前最爱喝的凤凰单丛。
“复生啊,”母亲轻声说,“你姐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说那些话,是心疼妈,也是心疼你。你太累了,天天在天上飞似的,妈够不着你。”
隆复生端起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镜片。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他富贵了,身边围上来的人多了,可那些笑脸背后是什么,他心里明镜似的。唯独母亲和姐姐,一个住着旧楼吃着粗茶淡饭却不肯跟他要什么,一个守着小小的花店清贫度日却不肯受他的施舍。她们是他在这富贵炎凉里仅剩的、不带任何功利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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