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把这暖也差点弄丢了。
三 冷肠平气
翌日清晨,隆复生破天荒推掉了所有的会议。助理小周打来电话时语气惊愕:“隆总,寰宇那边说今天要过第一轮尽调……”
“改到周一。”隆复生站在母亲家的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学着熬白粥。米是母亲昨夜里泡好的,灶是用了二十年的老式燃气灶,火候全凭经验。他拿勺子搅着锅底,生怕糊了。
“火小一点,慢慢熬才出米油。”陈桂芬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眼里全是笑意,“你爸当年也这样,第一次给我熬粥,熬成了干饭,还嘴硬说‘这是潮汕粥’。”
隆复生笑了。他很少笑,这些年职位越高,脸上的肌肉就越僵。此刻这笑从心底泛上来,牵动了眼角的细纹,竟有种久违的松弛。
上午十点,隆复苏带着丈夫和儿子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了三个小时的淮山排骨汤。进门看见隆复生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嘴角撇了撇想说句刻薄话,终究没说出来,只是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别逞能了,出来喝汤。”
小外孙叫周念祖,六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抱着外婆的腿要听故事。隆复生蹲下来逗他:“念祖,背个三字经给舅舅听听?”
“才不背呢!”小家伙一扭脸,“妈妈说了,舅舅是大老板,大老板不讲信用!”
隆复苏脸一红:“周念祖!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小家伙理直气壮,“上次舅舅说带我去长隆看熊猫,说了三回了,一回都没去!我们班王小胖他爸爸再忙都带他去过两回了!”
一屋子人都静了。隆复生蹲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外甥黑亮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孩子的委屈和最朴素的期待。他忽然想起自己跟儿子隆念远——他陪念远去过的唯一一次游乐场,还是念远一岁半的时候,那天他接了十七个工作电话,全程坐在长椅上对着电脑改方案,儿子被妻子抱着坐了三次旋转木马,下来时冲他伸手要抱,他腾不出手,就让保姆抱走了。
“是舅舅不好。”隆复生摸了摸念祖的头,“下周,下周舅舅一定带你和念远弟弟去长隆,谁反悔谁是小狗。”
“拉钩!”念祖伸出小拇指。
“拉钩。”
隆复苏在旁边看着,眼眶悄悄地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去看窗台上那盆重新冒了新芽的绿萝。
午饭吃得很简单:白粥、排骨汤、一碟菜心、一碟煎蛋角、母亲腌的酸梅拌青瓜。没有鲍参翅肚,没有茅台红酒,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汤碗——用的是隆复生记忆里从小用到大的那只带缺口的青花大碗。可他吃得前所未有的香。
饭后隆复苏收拾碗筷,隆复生抢着去洗碗。姐弟俩挤在窄小的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隆复苏拿干布擦碗,沉默了一会儿说:“昨天我话说重了。”
“你说得对。”隆复生低着头刷锅,“姐,爸走那年,你撕了录取通知书的事……我一直记着。”
隆复苏擦碗的手一顿。
“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要让咱家过上好日子,要把你那份也挣回来。”隆复生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挣着挣着,就把你们给挣丢了。我以为给钱就是给爱,给东西就是给陪伴,给安排就是给照顾……我错得离谱。”
隆复苏把干布往台面上一搭,眼眶红红地瞪着他:“你终于知道了?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爸当年说‘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我一直不懂。现在我懂了——富贵之后,围着我转的人多了,可我反而更冷了。冷到看不见妈的白发,冷到听不见念远的哭声,冷到连你骂我我都觉得是给我添麻烦。”隆复生苦笑,“姐,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别欠骂?”
“欠。”隆复苏拿起干布狠狠擦了一下他刚洗好的锅,“不过你总算醒了。爸在天上看着呢。”
姐弟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有十几年各走各路后终于重新交汇的暖意。
下午隆复生打电话给林晚照,说晚上接她和念远一起到母亲这儿吃饭。林晚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好。念远退烧了,一直在问爸爸去哪儿了。”
隆复生心里酸软得厉害。
傍晚六点,林晚照带着隆念远来了。小家伙看见爸爸,先是怯怯地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隆复生蹲下去,张开双臂,念远犹豫了一下,终于小跑着扑进他怀里,软软的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
那一刻,隆复生觉得怀里抱着的是全世界最贵重的宝贝。什么七个亿的旧改项目,什么寰宇并购案,什么副总裁的位置,全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声爸爸。他终于明白父亲隆远山为什么一辈子清贫却从不怨悔——老隆怀里抱着的是满墙的书,是一届届学生写来的明信片,是妻子温的茶、儿女绕膝的笑。那些东西,钱买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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