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彪听得侯国英这一声令下,一颗心如坠冰窖,又惊又怒之余,却也不得不叹服这女魔头目光如炬,料事之准。他自幼习武,视这右手如性命一般,若要生生废去,教他如何甘心?他目光如电,飞快地向身侧十六名弟兄扫去,指望能从这些患难之交眼中瞧出一丝血性,一分援手。只要众兄弟尚存反抗之志,他便要集十七人之力,仗着这青阳宫地势之熟,杀出一条血路,从此远走高飞,再不教这淫威肆虐的魔窟奴役了去。
然而这一眼望将过去,三彪满腔热血登时化作了透骨冰凉。那十六彪平日里与他亲如手足,此刻却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默然垂首,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他心中惨然,知晓众兄弟深知这青阳宫防卫森严,纵是飞鸟也难逾越,更且畏惧侯国英那阴鸷乖戾、暴虐刁猾的手腕。他心知若再迟疑,下场必将惨烈百倍,当下咬紧牙关,运起劲力将右手高高举起,正要向那台旁石柱狠命摔去。
“且慢!”
台下忽地传来一声清喝。三彪心头一震,僵在半空。只见江剑臣缓步出列,向台上拱了拱手,语声清朗:“侯大人,三军之命,原是不容轻违。只是三彪既已诚心折服,足见大人威信。水某初入贵地,若因小事见血,未免不吉,还望大人宽宥则个。”
侯国英凝视着江剑臣,眼波流转,那满腔的恚怒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她素来心狠手辣,此刻却不愿拂了他的面子,冷哼一声,向三彪喝道:“既然水大侠代你乞情,今日且饶过你,还不退下!”三彪如蒙大赦,浑身冷汗湿透了重衣,唯唯诺诺地躬身退入阴影之中。
场中静默无声,再无一人敢出头讨教。众人见这姓水的深不可测,更见侯国英偏袒之意已是不加掩饰,任谁也瞧得出来,这不仅是九千岁的干女儿,更是皇上乳母圣泉夫人的掌上明珠。开罪了这位锦衣卫总督,无异于自寻死路。
此后两日,青阳宫中张灯结彩,锦衣卫上下大排筵席。侯国英始终相陪左右,情意之热,直如釜中沸水。待到第二日午宴方散,她趁着左右无人,凑近江剑臣耳畔,柔声细语道:“家母圣泉夫人想要见见你。”她双颊微晕,这番言语背后的结亲之意,纵是三岁孩童也能听出端倪。
江剑臣听得此言,心中暗暗叫苦。他潜入此地本为寻那附逆名单,原以为这女魔头生性孤高、厌恶男色,未曾想竟因自己这一身武艺皮相,惹动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儿女私情。他立在廊下,心念电转:此时若走,大功告成于须臾,前功尽弃;若是不走,待到论及婚嫁,又该如何收场?
侯国英见他沉吟不语,只道他是骤闻喜讯乱了方寸,轻笑一声:“傻子,犹豫什么?待会儿我自会派人来请。”语罢,她如一阵清风,旋身出了厅门。
这番儿女私语,却教廊柱后的魏占魁听了个真切。这两日他妒火攻心,每逢江、侯二人独处,他必在暗中窥视。他原是惯于花丛的老手,青阳宫中姿色尚可的宫女,大多难逃他的毒手。他听得圣泉夫人要相见,心知这姓水的品貌出众,一旦过了圣泉夫人那关,凭着皇上乳娘的身份讨要一道赐婚圣旨,自己这几年的痴心妄想便要尽数落空。
魏占魁眼中掠过一抹杀机,他心知自己单打独斗未必能胜,当下急匆匆寻到贴身四卫,闭门密议。这四卫武艺均在十八彪之上,更是魏占魁的传艺师父,师徒五人在这宫中沆瀣一气,借着总管职权遮掩,偷运大内奇珍,奸污宫闱女子,早已是荣辱与共。
四卫听罢徒弟哭诉,亦觉这姓水的留之不得。一人冷笑道:“只要此人一死,侯国英即便再如何猖狂,也还得靠你这总管操持。咱们兄弟富贵荣华,断不能坏在这外乡人手里。”当下计议已定,由魏占魁寻机将江剑臣诱至宫中僻静幽深之处,四卫则各执兵刃,预先在那乱石古木之间伏下杀着,只待江剑臣踏入圈套,便要教他神仙难救。
暮色将倾,残阳如血。魏占魁换上一身紧束的青色劲装,外罩宽大袍服,腰间那一带细密如鳞的蛇骨鞭紧紧缠绕,暗器囊中已是蓄势待发。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未等日落,便大摇大摆地到了江剑臣下榻的客房。
侯国英此前数度邀江剑臣移居锦衣卫官署,江剑臣皆以“江湖散人、不惯拘束”为由婉言拒之,仍暂居于这青阳宫西隅的静室。此番情形,正落入魏占魁的算计。他立在廊下,脸上堆起那口蜜腹剑的谄笑,向江剑臣拱手道:“水大侠,圣母惦念多时,侯大人特遣魏某前来带路,请大侠移步圣泉宫一叙。”
江剑臣何等样人,却也未曾料到这粉面太岁竟会为了这点男女醋意,不惜在这虎穴龙潭之中行此拙劣刺杀。他见魏占魁姿态卑谦,只当是侯国英驭下极严,教这狂徒不得不低头示好,当下不疑有他,牵过那匹御苑良马,随之并辔而行。
两人策马出宫,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江剑臣越走越觉周遭景物凄清,道路渐趋荒僻,远方一片黑压压的老林横亘,风过林梢,如鬼语啾啾。他心中陡生警觉,右手已悄然按在鞍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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