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司徒平,冷冷说道:“在下前后二十剑,皆是献丑求教。教主却始终不以一招相还。若我还不识趣退去,岂非自取其辱?”
司徒平见侯国英虽始终不肯说出姓名门户,心中却已另有计较。此人前来索战,言辞傲岸,剑路奇诡,却并无旧怨深仇的杀意;方才制住司徒清,又旋即放还,所求似只在逼自己出剑。司徒平由此认定,此人不过慕峨嵋剑名而来,虽骄狂难驯,却并非为仇而至。
这一念既定,他胸中反觉宽了几分。眼前这中年秀士文采机锋皆不寻常,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峨嵋如今与先天无极派势同水火,若能将此等人物引为臂助,日后与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人相争,便多了一分胜算。
司徒平将霜镗剑缓缓收入鞘中。剑锋入鞘时,寒光一敛,四周草木似也随之静了下来。他手腕一抖,连鞘长剑便平平飞回侍童怀中。那侍童双手接住,退立一旁,不敢稍有声息。
司徒平向侯国英拱起双手,神色竟比先前客气许多。他望着她,缓声说道:“峨嵋僻处巴蜀,山川险阻,世人常言蜀道艰危,难越青天。敝派久居金顶,平日少有高士远临。尊驾若不弃山门荒寒,不妨往峨嵋盘桓数日,司徒平亦可尽地主之谊。”
侯国英心头微微一动。她费尽许多周折,正是要使司徒平亲自开口相邀。李鸣所设第一着,至此已然落定。只是她深知此时万不可答应得太快,更不可与司徒平等人并辔同往;若稍露急切,反要惹人生疑。
她负手而立,微微一笑,神情间仍是那副不受拘束的疏狂。夜风掠过青衫,使她身形愈显清逸。她向司徒平略一欠身,语意却不肯全然俯就:“四川山水,自古称作天府。贵派金顶,又有峨嵋天下秀之誉。教主肯赐一邀,在下自当领情。只是我生性散漫,惯了云水去来,最不耐旁人羁勒。此番纵往峨嵋,也只为看山观景,并非投入贵教门下。此话唐突,还望教主勿怪。”
这番话说得极硬,几乎没有给峨嵋掌教留下多少回旋余地。若换作旁人,司徒平或许早已拂袖变色。可侯国英越是如此倨傲,他心中疑虑反而更减。这样的人,多半自视甚高,待价而沽,正似山林间不肯轻易折节的异士。若真有所图谋,言语反不该如此露骨。
司徒平面上不见恼意,反而顺势一笑。他抬手相请,语声愈发温和:“尊驾何出此言?高贤足履金顶,已是峨嵋之幸。既有此意,便请与我等同行,也好沿途叙谈。”
侯国英轻轻笑了一声。她笑意清朗,眼底却藏着分寸。她将衣袖一拂,缓缓说道:“教主美意,在下心领。只是贵派诸位至今不知我姓名来历,我又岂敢贸然与诸君同行?山水有缘,前途自会相见。”
话声未尽,她身形已动。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浮,既不见她躬腰作势,也不见肩背用力,那人已飘然上了墙头。月色映着衣袂,清影一闪,便越墙而去,只余草间残风轻轻回旋。
葛伴月目送那道青影消失,眼中阴晴不定。他忍了片刻,终究向司徒平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教主,此人锋芒内藏,行止莫测,只怕不是可与咱们同心之人。方才这般放肆,教主何以竟容他从容离去?”
司徒平并未即答。他转过目光,静静看着葛伴月。那目光清冷无波,却使葛伴月心头一紧。司徒平缓缓说道:“方才此人功力,你我皆已看见。你且自问,若以玄阴绝户指对他,有几分胜算?”
葛伴月面上一热,垂首片刻,终不敢虚言。他低声答道:“属下不能胜他。”
司徒平神色稍缓,语气中反多了一分认可:“你肯如此说,便还不失明白。此人确是劲敌,非寻常江湖客可比。只是他决非先天无极派一路。”
葛伴月听他如此笃定,心中微讶,忙问道:“教主何以断言如此?”
司徒平负手望向远处夜色,缓缓道:“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一生谨严,收徒极慎,且素来禁门下弟子与各派人物杂处。其后中年情变,昔年意中人断发入华山,成了后来名动武林的慈云师太。自那以后,无极龙便长居嵩山黄盖峰,几乎不履江湖,直至身故。”
他说到此处,稍稍一顿,目光仍落在黑暗深处,似在梳理许多旧事:“至于第三代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性情亦与其师相类,孤高寡合,少与江湖往还。若非武凤楼之父遭魏忠贤所害,他愤而下山,扶助崇祯皇帝登极,先天无极派也未必会让门人重入江湖。此派传承,向来不尚杂学。方才那人二十剑中,所涉剑路至少五六家门户。只凭这一点,便知他不是先天无极派中人。”
葛伴月听得凝神,见司徒平说到此处却忽然停住,心下已猜出几分。他斟酌着言辞,轻声道:“教主是觉得,以此人的本领心气,未必肯久居人下?”
司徒平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这句话,倒说中了。此人可结,却不可轻信。往四川路上,须让夫人暗中察访他的行踪与心意。免得一时引狼入室,日后反受其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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