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极轻,却终究是退了。
侯国英胸中缓缓吸入一口长气,将真力尽注右腕。紫电剑本是可刚可柔的神兵,此刻受她内力一催,剑身嗡然低啸,似藏在鞘外的一缕雷声。她玉臂一舒,第四式“玉凤展翅”横斩而出,剑光如半轮冷月,向司徒平腰际扫去。
司徒平衣袖一翻,仍只避而不攻。他身形随剑势退让,虽连受逼迫,却不露狼狈。月色照在他面上,神情依旧沉定。峨嵋掌教之气度,到此方显出深浅。
侯国英心中暗暗一赞。她今夜来此,并非真要与司徒平决出高下;李鸣预先交代之意,原也只在试探、引疑、牵动对方心念。司徒平始终不肯贸然还剑,反使她心下多了几分敬重。她柔腕忽翻,紫电剑如丹鸟低啄,第五式“丹凤啄食”向前一点,剑尖才近,便倏然收住。她随即撤步,剑光归于胸前,不再进逼。
司徒平在剑道上见识极广。侯国英自第三式起,他已隐约辨出其中来历,只是此人以剑化扇,既变其形,又易其意,初看似是而非,细察方觉旧痕尚在。他一面避让,一面凝神窥看,直到那五式尽数使完,才身形一飘,退出剑圈之外。
他握剑而立,目光灼然落在侯国英脸上,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昔年江湖中有位黑衣魔女邬凤仙,尊驾与她究竟有何渊源?此事不可含混,尊驾还是明白说了为好。”
侯国英两年前在京城郊外拜邬凤仙为师,此事知者寥寥。江湖间虽有风声,却远未传到峨嵋诸人耳中。司徒平此刻一语道破,足见眼光不凡。她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半分。
她不答所问,只将紫电剑微微一斜,似笑非笑地望着司徒平。她语声里带着一层淡淡冷意:“在下连进八剑,教主却始终不肯还一招。究竟是教主存心相让,还是以为在下粗陋,不配受教?”
话音未落,她剑锋已连起三道寒芒。
第一剑轻巧华美,乃风流剑客晏日华从青城一脉得来的“孔雀剔翎”;第二剑乍看平淡,至近身处方知云烟掩月,正是潇湘剑客韩月笙得自云梦大侠孔有方的“过眼云烟”;第三剑却尤为奇异,剑势自低处翻涌而上,似暗潮反卷,竟是四川乐山屠龙师太的一招“浪翻海底”。
司徒平见第一剑时,尚能从容辨其根底;见第二剑时,心中已微生疑窦;待第三剑使出,他眼神终于一凝。屠龙师太乃无情剑冷酷心的授业恩师,冷酷心又是他的妻子。眼前此人忽然使出这一脉招式,若按门户追溯,岂非与冷酷心牵连甚深?
高手相争,最忌一念旁驰。司徒平这瞬息迟疑,虽短得几乎不可察,侯国英却已等到。
她足下轻移,剑法骤然又变。紫电剑一改先前诸般门派痕迹,忽东忽西,似正而反,似退而进,剑路颠倒错落,却每一转皆含杀机。她此刻所用,正是从义父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处学来的颠倒乾坤大九式。
这九式本是马慕起中年所创,昔年只传给六指追魂久子伦。侯国英成为马慕起义女之后,朝夕揣摩,所下苦功尤深。以她悟性与根基,使来本该气象森严,剑理浑成。只是她今夜不愿司徒平认出马慕起绝学,故意将章法使得偏斜,或缓处忽急,或直处故曲,似有意破坏本来气韵。
偏是如此,反更显诡奇难测。司徒平只觉这几剑精妙险怪,所含威势绝非寻常旁门可比,却一时看不出究竟源自哪家哪派。他身法渐疾,脚下步影连环,竟被逼得使出峨嵋幻波步。
月下只见司徒平身形忽虚忽实,似水上微澜,前一步尚在左侧,下一瞬已转至剑光之外。侯国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要看的,正是这一套身法的起承转合。如今司徒平轻功虚实、步位变化,已在她眼中展露大半,便不必再恋战。
紫电剑倏然收回。她身形向后一退,手腕一沉,短剑锵然归鞘。那满场寒芒随剑入鞘而敛,夜色仿佛也随之静了下来。
侯国英将剑收在衣内,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向司徒平略一拱手。她语气冷淡,似含失望:“看来教主果然不屑指点在下。既如此,在下也不便久扰,就此别过。”
说罢,她竟转身便欲离去。
司徒平眼中光芒微动。此人剑路驳杂难明,既有邬凤仙旧招,又牵连青城、云梦、乐山诸脉,末后数剑更是精奇莫测。若让她就此离去,不但来历难明,且先前笼络之念也尽付流水。何况她收剑欲走,正像一尾已触钩而尚未上岸的鱼,若此时不留,便再难掌握。
他自然不知眼前之人便是昔年名震京师、机谋深沉的侯国英,更不知这一进一退,皆落在李鸣预设的局中。他只觉此人可疑、可畏、亦可用,心念一转,便抬手相留。
司徒平向前半步,声音放缓了许多:“尊驾且慢。今夜相逢,岂可如此匆匆?司徒平尚有一言相告。”
侯国英本就未真欲离去,闻言便顺势停步。她回身时,面上却故意带着不悦,眉峰微蹙,似受了极大轻慢。月光落在她易容后的面庞上,使那中年秀士的神情愈显清峻孤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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