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深夜的钟楼阁楼总是一股子散不掉的酸馊气。
老式挂钟在角落里咔嗒咔嗒走着，沉闷地敲了十二下。芬格尔把手里最后两根啃得溜光的猪肘骨头随手扔进纸篓，抓起油腻腻的抹布抹了把嘴。他那台老旧的笔记本屏幕上，守夜人论坛刚刷出几条深夜灌水，右下角忽然无声地弹出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黑色对话框。
一行系统代码亮起：地下冷柜样本评估，首次返回。
守夜人正歪在皮椅里倒酒，嘴里咬着半截粗红铅笔，听见动静把脑袋凑了过来。老头子身上披着件皱巴巴的旧睡袍，酒气熏天。他伸手一把扯过旁边保密终端吐出来的几页折叠纸，纸张在满是油污和酒渍的桌面上哗啦啦抖开。
“下面那帮闷嘴葫芦总算放了个屁。”守夜人把红铅笔从牙缝里拔出来，就着袖口抹了把胡茬上的酒沫子，“地下冷柜深处那点东西，还有活性。组织还有重建的底子。”
芬格尔擦手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抹布还捏在指缝里，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守夜人手里的那几页薄纸。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嗓子干得发紧：“怎么说？”
“光靠恐怕机器不行。”守夜人把纸页往桌子当间一拍，粗红铅笔直接戳在最上面一行，“纯人工培养舱很不稳定，没办法单独维持神经重构和组织活性。深层重塑得靠活体信号带着走，丢在死罐子里根本托不住。”
芬格尔一把抓过那张纸，眼珠子飞快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和附注之间扫过去：“那就找装备部那群疯子订最好的舱，加预算，黑市扫货也行——”
“听不懂话是不是？”守夜人手腕一动，粗重的红铅笔在纸上‘纯人工培养舱’那几个字上狠狠拉了一道鲜红的粗杠，“死罐子撑不住神经重构，这个直接滚蛋。”
那道红痕几乎把纸背划破。芬格尔眼角抽搐了一下，手掌按在满是木刺的桌沿上，声音低了下去：“那就从执行部里找。那么多退役的、底子干净的匿名志愿者……”
“拉倒吧。”守夜人嗤笑一声，手里的红笔连停都没停，反手在‘常规活体代偿’上面拽了个刺眼的红叉，“一天都没跟她对接过的生瓜蛋子，神经回路抓瞎。连上去会出什么乱子谁敢保？真当人脑是即插即用的外接硬盘？”
芬格尔看着那个被重重划掉的条目，喉咙发紧。他退了半步，把两只满是油印的手举到胸前，嘴角勉强扯出个难看的假笑：“您老人家可是当代炼金泰斗，当年在秘党呼风唤雨的，要不您发发善心，贡献一下余热？”
“少扯淡，老子的神经早让威士忌泡酥了，这把年纪上去凑什么热闹。”守夜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红笔横着一抹，把涉及自己的那行字抹得一团模糊。
整张评估单被划得乱七八糟，猩红的道子纵横交错。
守夜人手里的粗红铅笔突然顿住。笔尖越过密密麻麻的划痕，不偏不倚，径直落在了芬格尔的名字下方。他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浑浊眼睛越过老花镜上方，直勾勾扎在芬格尔脸上。
阁楼里静了下来，只剩下挂钟机芯单调的咬合声。
“老大，你这么看我我有点毛。”芬格尔干笑了两声，伸手扯了扯洗得发硬的灰色卫衣领口，“我承认我挂着个F级是挺丢人，但我生理结构上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纯爷们儿。生物学常识摆在那儿，我身上可没长那套能生生不息的零件。”
“报告认的是长期接口记录和神经兼容性，管你裤裆里长了什么。”守夜人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扔，铅笔滚了两圈，撞在空酒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综合匹配跑下来，你小子排在第一个。便宜你了，毕业前还能体验一把当男妈妈。”
芬格尔脸上的笑意僵住，一点点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隔着薄薄的布料，掌心里全是冷汗。那些挂在嘴边的烂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胸口沉得像塞了一大块生铁，半天没能喘过气来。
“老师，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清冷平缓的声音忽然从电脑底部的私密独立窗口里传了出来。
没有全息投影，屏幕暗蓝色的方框里，只有一小段极其干净的声波波形在平稳起伏。
芬格尔的背脊松了一下，低声喊了一句：“EVA。”
“我在，芬格尔。”
深蓝色的波形起伏了一下，声音透过破旧的外接音箱传出：“老师划出来的那条路确实有可能走得通，但神经损伤和身体负担根本没有先例。只要他不愿意，谁也不能推他上去。”
守夜人哼了一声，抓过桌上的波本酒瓶灌了一口，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接这话。
芬格尔看着那个深蓝色波形，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把眼眶周围的酸涩压了下去。他在牛仔裤上擦掉手心的冷汗，扯了扯嘴角：“行吧，查就查呗。反正只是先查查我这身零件还能不能用，摸摸风险，又死不了人。”
他重新坐回键盘前，滑动滚轮翻开受限的内部档案目录。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光标在一个个加密条目间跳动。
“不光是我这边的事。”芬格尔盯着屏幕，把话题岔开，声音低了下来，“未来要是真走到了那一步……你从现有的主系统里脱离出来，诺玛平时跑跑选课和门禁还行，可一旦碰上突发危机或者全面戒备，那种深层判断和全局调度她一个人根本撑不住。我看这份受限目录里……日本分部的辉夜姬，网关调度和任务拆分看着挺利索，能不能拉过来顶缺？”
“现阶段我们碰不到辉夜姬的系统，充其量只能申请看看它的离线架构。而且它不可能顶替我来维持核心决策。”EVA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响起。
芬格尔停下拨动滚轮的手指，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把手从键盘上缩了回来。
守夜人把喝空的酒瓶往桌角一磕，沉闷的玻璃撞击声在阁楼里散开。老头子拉开抽屉，摸出两份表格随手扔在台灯下：一份是活体适配者健康风险评估与知情确认申请，另一份是关于受限参考辉夜姬任务拆分架构之可行性研究请求，两份下面的申请人签字和批复栏全都空着。
守夜人打了个酒嗝，歪回破皮椅里，伸手去够地上的开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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