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既白的声音很温和。
温和到不像从一片正在倒卷的黑水里传来。
“陆先生。”
“这笔账,不能这么查。”
水娘祠里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陆沉按在半卷香火账上的手还在流血。青火沿着纸页边缘燃烧,却没有把账烧毁,只把那些被黑墨盖住的旧字一点点照出来。
庙外的归水街一半是黑水,一半是清泉。
黑水里浮着空碗、红线和褪色遗照。
清泉里站着沈青娘的旧影。她的嫁衣被水浸透,却没有再被红线拖向井口。她看着水娘祠外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厌恶。
“他不是井里的人。”许照微低声说。
“当然不是。”
林抱朴脸色难看。
“井里的东西没这么客气。”
韩麒握紧周大勇的照片,转身看向庙门外。
夜域和现实之间像隔着一层水幕。水幕外隐约能看见施工区的探照灯重新亮起,一个穿浅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井边,身后跟着几名项目部工作人员和保安。
男人三十岁上下,身形修长,戴一副细框眼镜,眉眼干净,连站在泥水边都显得体面。
温既白。
他没有进夜域。
但他的声音能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青石。
石面上贴着编号标签:G-17-00。
陆沉看见那块石头时,半卷香火账猛地震动。
第一道刻名。
真正的镇器。
温既白像是知道他们能看见,抬起石头,轻轻擦去表面的雨水。
“我知道各位现在很紧张。不过我没有恶意。旧城更新项目接手归水井,是为了保护历史遗存。陆先生把私人判断写进香火账,容易造成不可逆的文化损失。”
韩麒冷冷道:“一个工人失踪,你在谈文化损失?”
温既白看向他。
隔着水幕,他竟然准确找到了韩麒的位置。
“韩警官,周大勇先生目前只是失联。项目部已经配合警方搜索,也会承担应有责任。可如果你们继续干扰归水井遗存,失联事件可能会扩大。”
“威胁?”
“提醒。”
温既白微笑。
“现实里,许多灾难都来自善意但错误的处理。”
许照微攥紧水利图。
“你早知道归水井有问题。”
“许小姐,问题这个词太粗糙。旧城每一处遗存都有自己的复杂性。归水井是一套延续百年的地方信仰系统,它不该被简单判定为伪神。”
陆沉看着他。
“你知道沈青娘不是归水神。”
温既白没有否认。
“我知道很多版本。”
“版本?”
“历史从来不是单一证词。”
温既白抬起 G-17-00 青石,“有人说沈青娘开泉救街,有人说她自愿归水,有人说陆守砚为情误事,也有人说沈氏一族借水权敛财。陆先生,你选择哪一个版本,取决于你想让谁得救。”
陆沉说:“我选证据。”
温既白笑意更深。
“证据也需要传播。没人承认的证据,只是纸。被百年香火承认的误传,才是神。”
这句话落下,庙里的空白神牌猛地一震。
上方被压住的“归水神”三个黑字再次浮起,和陆沉写下的“沈青娘”血字互相挤压。
温既白继续说:“你们现在做的事,是把一个已经稳定百年的神位强行拆掉。神位一空,里面压着的死人、愿望和恐惧都会出来。你们救沈青娘,也会放出更多东西。”
林抱朴骂了一声。
“他在喂话。”
陆沉看见了。
温既白每说一句,水娘祠里的假归水神就强一分。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
而是因为他说得足够像道理。
假神不怕谎言被揭穿,它怕没人继续相信那套能让它坐稳神位的解释。温既白正在给它新的解释:文化遗存、信仰系统、稳定秩序、版本共存。
这些词比“献祭新娘”体面得多,也更适合现代城市。
但本质一样。
让沈青娘继续没有名字。
让空神位继续吃香火。
陆沉按住香火账。
“假归水神不是沈青娘。”
账页青火一跳。
“它是沈青娘名字被刮掉后,空神位里长出来的东西。它吃的是百年来被改写的恐惧、亏欠和死人账。”
温既白轻轻叹气。
“这样的描述很有戏剧性,但不利于公众理解。”
韩麒冷声道:“公众不用理解失踪案?”
“公众更需要安全。”
温既白看向水娘祠。
“把香火账交出来,把白瓷留下,把婚书封存。归水井会重新稳定。周大勇可以回来,项目会暂停清理,相关人员都会得到妥善安置。”
白瓷抓紧陆沉衣角。
她听懂了。
把她留下,就是让她继续替井里的人记名,替空神位填账。
许照微声音发冷。
“你把一个小女孩叫妥善安置?”
温既白看向她,语气依旧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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