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面不是路。
是一面井壁。
石壁湿冷,青砖一层压着一层,像把百年的水汽都锁在缝里。门内那行字刻得很浅,却比戏台上所有红灯都清楚。
“若我不归,名留井西。”
陆守砚的字。
陆沉伸手摸上去。
指尖刚碰到刻痕,一股寒意顺着掌心钻进骨头。他没有看见完整旧影,只看见零碎片段:井底暗泉喷涌,婚书被水卷走,陆守砚把沈青娘推向井壁凹处,自己被落下的木桶砸中肩。
最后,是一只沾血的手在井西石壁上刻字。
不是用刀。
是用婚书里夹着的一枚铜簪。
许照微站在他身旁,低声说:“这句话不是遗言。”
陆沉问:“是什么?”
“定位。”
她用手指沿着石壁比划。
“名留井西。第一道真正的刻名,可能不在井沿石上,而在井西壁。温既白拿走的 G-17-00 是井沿构件,不是原始刻名。”
林抱朴的脸色从听见这句话开始就很差。
“我就知道那块石头太容易了。”
韩麒蹲下看井壁下方。
“这里有新旧两层刻痕。”
他用手电照过去。手电在夜域里时亮时灭,但足够看清青砖缝隙中密密麻麻的划痕。
最上面是“归水”。
下面是“水娘”。
更深处,被水垢盖住的地方,有半个“泉”字。
三个名字压在同一处,像三层皮。
白瓷看着那些字,小声说:“疼。”
许照微问:“哪里疼?”
白瓷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名字疼。”
陆沉明白她的意思。
对沈青娘来说,“水娘”也许是纪念,“归水”是污名,“开泉”才是事实。但百年来,人们拜的是归水娘娘,唱的是归水,写的是归水,甚至连救命的水也被归到这个污名下面。
真名与污名纠缠太久,不能简单刮掉一个换上另一个。
如果直接否定归水,百年来所有用这个名字求过活的人都会被假归水神挟持。
这就是温既白说的“稳定”。
陆沉讨厌他的话,却不能否认里面有一部分事实。
林抱朴说:“麻烦就在这。你要把沈青娘从归水里分出来,但归水这个名已经吃了百年香火。硬撕,先碎的是被它吃进去的人。”
韩麒问:“能不能建立别名关系?”
几人看向他。
韩麒很平静。
“现实里也有曾用名、误登记名、绰号、别称。不能因为系统里错了几十年,就让真实身份消失。处理方式不是直接删库,而是做关联、更正、备注。”
林抱朴张了张嘴。
“你把香火账当户籍系统?”
“有区别?”
“有……”
林抱朴想了半天,又觉得现在争这个没意义。
许照微眼睛亮起来。
“先不抹掉归水。把它标成后世误称和伪神占位,再把沈青娘作为开泉者单列。百年间有人信过、求过、怕过的痕迹还留在证据里,假神却不能再顶着她的名字。”
陆沉看着井壁。
“也就是从账上分户。”
白瓷认真点头。
“把她搬出来。”
林抱朴扶额。
“你们这群人,讲神鬼讲得像办窗口。”
陆沉打开半卷香火账。
账页自动翻到归水井条目。
原名开泉井。
沈青娘。
归水娘娘。
归水神。
几个名字纠缠在同一行,墨迹互相渗透。假归水神的黑气不断从“归水神”三字里冒出,试图吞掉旁边的“沈青娘”。
陆沉用骨刀挑破指尖。
他没有急着写,而是先看向沈青娘的旧影。
她站在戏台暗门前,身形比之前清楚许多。红嫁衣上的水迹淡了,眼睛里却仍有疲惫。
“你想叫什么?”
陆沉问。
这个问题一出口,整座戏台安静了。
台下那些白粉观众愣愣看着沈青娘。
百年来,很多人替她取过名字。
归水娘娘。
水娘。
井神。
救旱女。
献祭新娘。
可很少有人问她想叫什么。
沈青娘看着陆沉,轻声说:“沈青娘。”
“只是沈青娘?”
她点头。
“我父亲取的。”
陆沉把这三个字写进香火账。
不是写在“归水”上面,也不是写在旁边空白处。
他在原条目下新开一行。
旧行仍在。
错名、误称、伪神占位,全都留作证据;新行只记一个活过、选择过、开过泉的人。
“沈青娘,沈石匠之女,开泉者。”
许照微立刻接上,在水利图上写对应备注。
“归水娘娘:后世误称,含祭井传说、伪神占位与污名传播。”
韩麒补充:
“归水井相关失踪案,不得以自愿归水结案。”
林抱朴咬牙,把断香插进井壁缝隙。
“旧城香火账暂录:真名与污名分列。”
白瓷抱着空牌位,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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