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今晚的冷。
可看见陆守砚胸口那块青石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真正镇器不在温既白手里。
也不在井沿。
它嵌在陆家祖上的胸口,被红线钉在井壁深处,压了百年。
林抱朴喃喃道:“难怪 G-17-00 太干净。温既白拿走的是外壳。”
许照微盯着青石上的“开泉”二字。
“第一道名不是神名,是井名。”
韩麒接上:“谁控制开泉,谁就控制后续所有命名权。”
陆沉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守砚。
“我父亲的字在哪?”
陆守砚抬起被红线钉住的手,指向更深处。
“井壁第三层。”
黑缝继续扩大。
众人眼前出现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贴着井壁盘旋,像一条开在黑暗里的肋骨。每一级台阶上都积着水,水里浮着细碎红线。
林抱朴立刻说:“我先下。”
陆沉看了他一眼。
林抱朴被看得恼火。
“看什么?我欠你爸一条命,不代表我这条命不值钱。下面有陆长川的字,我比你熟他的笔迹。”
许照微说:“我也下去。涉及文字辨认和旧账。”
韩麒说:“我负责断后。”
白瓷举手。
“我也去。”
陆沉本想拒绝。
白瓷先一步说:“下面很多名字,你们会听乱。”
陆沉只能点头。
他们沿石阶向下。
越往下,井壁上的刻痕越多。
一开始是人名,后来变成愿望,再后来变成诅咒。
“求雨。”
“求子。”
“愿夫早归。”
“愿仇人落水。”
“愿债主死。”
香火没有善恶筛选。
只要被投进井里,都会成为井的一部分。
假归水神正是从这些东西里长出来的。
白瓷一路念名字。
她念得很轻,但每念一个,井壁上对应的字就会亮一下,然后暂时安静。
韩麒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问陆沉:
“她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你准备一直带着?”
“先带出去。”
韩麒没有再问。
他们下到第三层井壁。
这里的水更深,没过脚踝。井壁上有一大片烧焦痕迹,像有人曾在水下点过火。焦痕中间刻着几行字。
陆沉一眼认出父亲笔迹。
陆长川写字喜欢把最后一笔压得很重,像怕字会从纸上逃走。陆沉七岁练字时,曾偷偷把父亲的字帖垫在作业本底下描,描到“川”字最后一竖,纸被他戳破。父亲没骂,只拿胶带把洞贴上,说:“字没钉牢,人才会慌。”
那张作业纸后来被母亲夹进《司夜录》里当书签。
陆沉一直以为自己忘了。
直到看见井壁上这些字,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忘了,只是被人压在水下。
眼前这些字,每一笔都像钉进了井壁,也像钉进他小时候那张破纸。
“二零零九年六月十九,子时。”
“归水伪神位已成,沈青娘真名不全,陆守砚镇器未失。”
“温氏后人入局,欲以新香养旧神。”
陆沉看到“温氏后人”四个字时,手指在水里停住。
井水从指缝里滑过去,冷得像有人把那三个字一遍遍擦给他看。
温既白不是三年前才介入。
温家早在十七年前就站在井边。
许照微快速记录。
林抱朴则盯着下面那几行,脸色越来越白。
“继续念。”
陆沉看向他。
林抱朴声音发哑。
“你自己看。”
陆沉继续往下看,没念出来。
那几行字太短。
短得不像遗书,更像陆长川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硬把刀口一样的事实一条条钉进石头。
“我与青蘅、许敬山拟以黑灯换名,暂压旧城总账。”
“若我不归,勿让小沉点灯。”
“若他已点灯,告之:灯不是护身物,是钥。”
“钥开旧城账,也开井底门。”
后面还有半行,被水垢盖住。
陆沉用指甲去抠。
第一下,指甲翻起一点,血丝渗进水里。
第二下,水垢掉了一片,露出一个“小”字。
第三下,他终于看清整句。
“小沉若问我为何不归,告诉他,不是不想。”
陆沉的手指停在那半行字上。
胸口某处像被人拧了一下。
不是大恸。
更像小时候等父亲回家吃饭,饭菜凉了,灯泡坏了,母亲说“你爸今晚忙”,他嘴上说知道,手里却一直捏着筷子。
原来有些没等到的夜晚,父亲真的来不及回来。
过了很久,他才把目光挪到“勿让小沉点灯”那一行。
黑马灯在他手里轻轻震了一下。
从黑马灯第一次亮起到现在,它一直在救他。
提醒他不要应名,照出红线,压住井绳,点燃香火账。
可父亲留下的字说,灯不是护身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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