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这沉甸甸的定制密码盒里,装的会是什么成捆的钞票,或者是牵扯着几十个亿并购案的绝密商业合同。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纸。
一叠厚厚的、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纸张。
暖白色的射灯光线打进黑色的铁盒深处。
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像吞了一大块干涩的木屑,刮得嗓子眼生疼。
最上面的一张纸,边缘带着明显被撕扯过的毛边,纸面上画着一个只有半拉轮廓的罗马柱。
那是大二下学期,建筑史课上的随堂作业。
我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当时画错了透视比例,我烦躁地把整张纸揉成了个皱巴巴的纸团,顺手扔进了男生宿舍楼下的绿色大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垃圾桶里还倒满了别人吃剩的泡面汤和没掐灭的烟头。
可现在,这张纸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代表着身份和财富的高级定制铁盒里。
它不仅被人用一双巧手一点点展平,仔细压去了原本的死褶。
甚至还在外面严丝合缝地过了一层防水的透明塑封膜!
我颤抖着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塑封膜的边缘。
塑料薄膜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我将最上面的几张纸拨开,底下的东西,看得我头皮一阵阵发麻。
全是废稿和破烂。
大三结构力学课上写废的草稿纸。
画了一半嫌弃排线太丑的建筑立面图。
在网吧通宵后,随手扔进网吧门口垃圾篓里的外卖小票。
甚至是随手涂鸦着火柴人的餐厅餐巾纸!
每一张、每一片,都被人视若珍宝地抚平、塑封。
在这些塑封膜的右下角,还用黑色钢笔,标注着精确到年月日的日期。
字迹清秀锐利,转折处带着凌厉的锋芒。
正是柳晴雪的笔迹。
摞在纸张最旁边的,是一个被切掉了一半的4B橡皮擦。
橡皮的白色切面上,还留着我当年上课无聊时,用圆珠笔戳出来的几个小黑洞。
旁边挨着的,是一根尾部被咬出两排牙印的中华牌2B铅笔。
我跌坐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双手死死撑着身后的地板。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的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脑子里仿佛有一百面铜锣在同时敲打。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机密。
这是一个活脱脱的变态收集展示柜!
三年啊。
那时候她可是全校公认的高冷校花,是走在路上连男生递情书看都不看一眼的冰山女神。
谁能想到,这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大半夜会像个拾荒者一样。
打着手电筒,蹲在男生宿舍楼下那堆发着酸臭味的垃圾桶旁边。
强忍着泡面汤和烂菜叶的恶心,在一堆恶臭的垃圾里翻找我扔掉的废纸?
然后她带着这些破烂回宿舍。
洗干净手,一点点展平,买来过塑机一张张过塑。
最后按着时间顺序,像整理绝世珍宝一样,装进带密码的盒子里。
放在衣柜的最深处。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汗水滴在我的手背上,砸出一小圈水花。
我看着这满盒子被精心保存的“破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被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勒住脖子的窒息感,再一次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把房子买在我对门。
她用一碗碗热汤热饭渗透我的生活。
她连一只野猫都能利用成登堂入室的筹码。
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破镜重圆的浪漫戏码。
这是一个偏执狂对我长达三年、从未停止过的全方位监视和渗透!
她不仅要掌控我现在的每分每秒。
她连我丢弃在垃圾桶里的每一寸过去,都要原封不动地扒出来据为己有。
我咽了一口唾沫,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
挣扎着想要把这个潘多拉的魔盒重新扣上。
把黄铜锁扣拼回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假装今天只是来打扫了一次卫生。
逃。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这套房子不能待了,海城不能待了,就连那个独立办公室也不能要了!
我得去买张机票,飞去一个连火车都不通的深山老林。
这辈子都别让她找到!
我两只手抓起那个弹开的黄铜锁扣。
手指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怎么也对不准铁盒侧面的卡槽。
金属碰撞发出急促细碎的“咔嗒”声。
就在这时,衣帽间门外,原本轻微的扫地机器人轰鸣声停了。
没有机械运转的声音。
整个房子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混杂着刚刚喷洒过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顺着衣帽间的门缝,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取代了衣帽间里原本的雪松香薰味。
头顶暖白色的射灯光线,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半。
我的身前,多出了一道纤细的阴影。
阴影慢慢拉长,覆盖了地毯上的铁盒,也笼罩住了蹲在地上的我。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成了一块石头。
手里的黄铜锁扣“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我连头都不敢回,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齿轮,卡在原处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一双手越过我的肩膀,从两边探了过来。
带着几分刚洗过冷水的凉意。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手腕上带着那条细细的银色手链。
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冷光。
“啪!”
那只手毫不留情地按在了铁盒翘起的盖子上。
盖子被重重压下。
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彻底合拢。
她没有收回手,而是手掌平贴在冰冷的铁面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后颈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轻柔婉转,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
“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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