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比李俊想象的要破,也比李俊想象的要好。
破的是建筑——山门上的匾额歪了,“清虚观”三个字剥落了大半,只剩下“虚”字还勉强认得出来。院墙塌了一截,用树枝和杂草胡乱堵着。正殿的屋顶漏了几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像破碎的镜子。
好的是位置——藏在半山腰的树林里,四周是密密的松柏,从山下根本看不见。山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水洗过,带着松脂和野草的香气。苏浅雪说这里的灵气比城中村浓了不止一倍,对她疗伤有好处。
林婉儿跑在最前面,推开虚掩的院门,踩着满地的落叶冲了进去。
“桃树!我的桃树!”她跑到后院,然后发出一声欢呼,“活了!活了活了活了!”
李俊和苏浅雪跟过去,看到后院墙角长着一棵桃树。不高,也就两米出头,枝干细细的,但长得很精神。树上挂着十几个青绿色的小桃子,毛茸茸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红晕。
“师姐你看,结桃子了!”林婉儿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个桃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苏浅雪走过去,站在桃树下,抬头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你种了几年了?”她问。
“也就……五六年吧。”林婉儿挠了挠头,“那时候路过这里,觉得灵气还不错,就住了几个月。走的时候随手把桃核埋土里了,没想到真长了。”
李俊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苏浅雪站在桃树下,林婉儿站在她旁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一个是清冷如月,一个是活泼如火,站在一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先收拾住的地方吧。”苏浅雪收回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正殿不能住,漏雨。偏殿有三间,挑一间干净的。”
三个人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打扫偏殿。李俊负责搬杂物、扫蜘蛛网、擦窗台。林婉儿负责找能用的被褥和器皿,她从道观的库房里翻出了几床旧棉被,虽然发黄了,但晒一晒还能用。苏浅雪负责修补破损的地方——她用灵气把漏风的窗户封住,又在偏殿四周布了一个简单的警戒阵法,有人靠近就能感知到。
中午的时候,偏殿已经勉强能住人了。三间房,苏浅雪住中间那间,李俊住左边,林婉儿住右边。被褥铺在地上,虽然简陋,但比城中村的地铺强多了。
李俊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靠着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凌晨两点被惊醒,到现在安顿下来,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他的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怎么都睡不着。
有人在敲门。
“进来。”李俊说。
门被推开,林婉儿探进半个脑袋,马尾辫从门框边垂下来,晃来晃去。
“小弟弟,饿不饿?我找到厨房了,还有几口锅能用。我去山下村子里买点米和菜,晚上给你们做饭。”
李俊愣了一下:“你还会做饭?”
林婉儿翻了个白眼,一副“你这不废话吗”的表情:“我活了八千年,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
李俊算了算。八千年。比苏浅雪小一千岁。六条尾巴。他想起苏浅雪之前说过的话——“她比我小一千岁”,“六条尾巴”,“胆子比天大”。
“那就麻烦你了。”李俊说。
“不麻烦。”林婉儿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救了我师姐,这点忙算什么。等着啊,天黑之前回来。”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快得像一阵风,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李俊靠着墙,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赵无极、昆仑仙宗、那个被砸碎的窗户、凌晨在马路上的逃亡。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像卡了带的录像机。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靠近。不是林婉儿的——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这是苏浅雪的,沉稳,不急不慢。
“阿俊。”苏浅雪在门外叫他。
“嗯,进来吧。”
苏浅雪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被玻璃渣子划破的白色睡裙,而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袍,不知道是从道观的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袍子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显得她更瘦了。银白色的长发被她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露出整张脸。
“你不休息?”李俊问。
“睡不着。”苏浅雪说。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李俊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熬夜的痕迹——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山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远方的海潮。
“浅雪。”李俊开口。
“嗯。”
“林婉儿来了,你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苏浅雪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看穿了心事之后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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