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老城区,保留着几十年前的城市肌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一代又一代行人的脚步反复打磨,路面泛出温润哑光,道路两旁的老楼房高矮错落,墙面上爬着斑驳的爬山虎,临街的门面一间挨着一间,剃头铺的转灯慢悠悠旋转,早点铺清晨蒸腾起滚滚白雾,果蔬小摊把红彤彤的番茄、翠生生的黄瓜整齐码在木板上,人间烟火日复一日在街巷之间流转升腾。李军的便民便利店,就安落在这条老街的中段位置。
门头招牌已经挂了三年,常年经受风吹日晒雨淋,红色喷绘的边角微微起皱褪色,但是李军总习惯拿抹布反复擦拭,所以看上去依旧干干净净。店铺的实用面积不过二十来平米,空间并不算宽裕。靠墙一侧的多层货架从地面一直抵到天花板,层层堆叠,塞满各式各样的饼干零食、冰镇瓶装饮料、速食泡面,还有孩子们喜欢的糖果辣条。靠内侧的角落,毛巾、牙刷、肥皂、垃圾袋这类日用杂货被分门别类码放整齐。进门右手边一整面落地玻璃烟柜,是整间小店利润最稳定的板块,上百种香烟整齐排列,锁在玻璃柜门之内,也是每天李军打理最多的地方。
这家小店,是李军全部的心血。三年前,他从打工的工厂离职,不想再日复一日重复流水线的生活,咬咬牙拿出自己多年打工攒下的积蓄,又找亲戚周转了一小笔钱,盘下了这间临街铺面。没有能力雇佣店员,店里里外外所有大小琐事,进货、理货、打扫卫生、收银、处理顾客的退换货,全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日复一日的作息几乎没有变化。每天清晨六点,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城市大部分人还沉浸睡梦之中,李军就已经骑着电动车赶到店铺。掏出钥匙打开卷闸门,哐啷一声金属响动划破老街清晨的安静。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打扫,拿扫帚清扫地面的落叶灰尘,拿湿抹布把货架、柜台一一擦拭一遍,再清点一遍昨夜留存的货品,看看哪些零食临期,哪些饮料库存不足,做好简单的手写台账。全部收拾妥当之后,便站在柜台后面等候客人。早起买菜的街坊大爷大妈,赶早班匆匆赶路的打工人,晨练结束顺路买水的居民,会陆陆续续推门进来。
一整天,他几乎很难有完整休息的时刻。白天守在柜台,客人来了就要招呼结账,客人少一点的时候就要整理新到的货物,把一箱箱沉重的饮料拆开,一箱箱往货架上面码放,搬货经常累得腰腹发酸。一直要熬到夜里十一点过后,街上行人渐渐稀疏,夜宵摊都快要收摊,确认不会再有多少客流,他才会拉下卷闸门锁好店铺,拖着一身疲惫骑车回家。回到家里,还要简单盘点当日的营收,核对微信、支付宝的收款记录,算一算当天的盈亏,忙完这些,往往已经临近午夜。
外人看着开便利店好像十分轻松,不过就是坐在店里收钱,只有李军自己心知肚明其中的难处。每个月固定上交的房租是一笔躲不开的硬性支出,一分都不能少;隔上十天半个月就要对接供货商,大批量采购烟酒零食,货款都需要提前垫付;再叠加每个月的水电开销、塑料袋耗材、冰箱冰柜的设备维修,零零碎碎的开销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哪怕自己全年无休,几乎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逢年过节别人阖家团圆的时候,反而是店里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也依旧要守在柜台。就算整年忙得脚不沾地,真正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净结余,其实并不算丰厚。
生意的起伏也由不得自己掌控。逢年过节,返乡的人多,街上热闹,门店的生意就会红火一阵子,流水看着十分喜人。可一旦到了盛夏酷暑,烈日炎炎,又或者是寒风刺骨的深冬,街上走动的行人就会大幅锐减,进店消费的客人变少,店铺的营收便会立刻往下滑落。遇上雨季,连绵阴雨,整条老街冷冷清清,有时候一整天做下来,除去成本几乎赚不到多少钱。偶尔还会遇上货品临期损耗,一部分零食饮料卖不动,到期之后只能报废处理,这部分亏损,也都要自己全部承担。
辛辛苦苦经营了两年多之后,除去当初借亲戚的钱全部还清,李军手里慢慢攒下了一小笔闲钱。这笔钱,是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夜一点点积攒出来的血汗钱。手握这笔积蓄,李军内心常常陷入两难的境地。作为一名实体小生意人,想要让手里的钱变多,摆在眼前看得见的路子其实并不多。
第一条路,就是扩张生意。把现有的门店重新翻新装修,扩充更多的货品品类,甚至咬牙盘下隔壁空置的门面,把店铺的面积做大。可是扩张就意味着要投入一大笔本金。老街的房租年年水涨船高,每年续约的时候租金都会往上调。谁也无法预判之后的消费行情,如果大笔钱投进去,之后客流不及预期,生意冷清,那么投进去的积蓄就有可能白白亏损。这样的风险,对于辛辛苦苦攒钱的李军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他不敢贸然去赌这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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