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之外。
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静静地站在由于厚重天鹅绒窗帘遮挡而形成的深邃阴影中,目睹了这场堪称灾难级、却又震颤灵魂的情绪崩溃。
当那个被林曦带着无尽委屈与思念称为“家长”的声音,突兀地在房间内响起时,哪怕这声音并没有针对任何人释放威压,奥莉加依然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些因为连日战争、屠戮以及屈辱谈判而一直躁动不安的魔法尖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带着难以想象的包容感的温和巨手,在须臾间彻底抚平了。
这就是……“华夏”?
奥莉加在心底默默地、带着几分敬畏地咀嚼着这个词汇。
这就是那个孕育了林曦、让那位不可一世的伊丽莎白女士也必须拉平姿态、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忌惮的古老文明的意志?
没有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没有划定生死的绝对红线,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称量万物价值的冰冷神性。仅仅只是一个跨越无垠星海传来的温润声音,就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却又从灵魂最深处生出顶礼膜拜之感、不敢有丝毫亵渎的皇皇威仪。
如果说,伊丽莎白女士的降临,是带着大航海时代粗暴的铁与血、用绝对的武力强行摧毁旧秩序的暴风骤雨;那么,这位华夏女士的降临,则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日江水,在不知不觉中便已包容了万物、接管了所有的法则。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展示方式,折射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气质。奥莉加作为亲历两者的见证人,心中的感触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紧接着,她看到了林曦的崩溃。
那个在她的记忆里,总是保持着冷静分析、在屠城绝境的废墟中还能用冰冷的历史智慧强行撑起她这个亡国之君脊梁的强悍灵魂;那个就在几分钟前,还敢指着作为不列颠文明意志的伊丽莎白的鼻子,用各种辛辣词汇把对方气得跳脚、疯狂作死的嚣张家伙。
在听到母亲声音的一瞬间,像一件被剥夺了所有支撑力的精美瓷器般,彻彻底底地碎掉了。
那层名为“理智与坚强”的厚重铠甲,在泪水的冲刷下片片剥落,露出了里面那个伤痕累累、惊恐失措、独自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柔软核心。
她哭得那么大声,那么不顾一切,毫不掩饰自己的软弱。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委屈,像极了一只在暴风雪夜走失、被群狼环伺、咬着牙拼死搏斗了整整一夜后,最终被母兽找回来的幼兽。
奥莉加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紧了。
这绝对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跨越了种族与维度的、刻骨铭心的心疼与共鸣。
直到这一刻,看着哭成泪人、甚至连半透明的虚影都在剧烈波动的林曦,这位黑暗精灵女王才无比清晰、无比震撼地意识到,这个来自异乡的女孩,在这个残酷的异世界里,所承受的重压远远超过了她表面上看到的那些。
这个比自己小了不知道多少岁的年轻女孩,不仅要以一己之力去面对这个世界赤裸裸的血腥与恶意;还要背负着“异界来客”那种永远无法向人诉说、连做梦都找不到归属的极致孤独。
她背负着明明洞察了历史走向、看穿了强权的冰冷逻辑,却无力在短时间内改变残酷命运的清醒煎熬。
更要命的是。
她还背负着引导自己——一个盲目傲慢、刚刚输掉了一切、满脑子只有玉碎冲动的失败君王——去做出那种丧权辱国抉择的庞大心理重压。
奥莉加此刻才猛然惊醒:如果昨天自己在签下那份臣服契约后,未来某一天突然反悔、或者在屈辱中彻底沉沦,那么林曦,将终生背负着“出卖朋友、将朋友推入火坑”的沉重十字架!
而这个单薄的女孩,就这么死死地咬着牙,把所有的恐惧、内疚、算计和委屈,统统咽进肚子里,硬生生地用那套虚拟的迷彩服撑着。一直撑到了现在,撑到了听见自己母亲声音的这一刻。
看着林曦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毫无形象地扑进伊丽莎白女士怀里的举动,奥莉加先是有些错愕,旋即释然地了然。
那根本不是对伊丽莎白女士的臣服或讨好。那是一个溺水者在精疲力竭、意识即将涣散时,凭着求生的本能,死死抱住水面上离自己最近的一块带有长辈气息的浮木。
而更有意思的,是被抱住的那块“浮木”——伊丽莎白女士的反应。
奥莉加甚至觉得,这一幕简直值得用留影水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记录下来,放在王家博物馆里反复观摩,世代流传。
这位永远高昂着头颅、举止无可挑剔、张口闭口就是大英帝国利益的不列颠文明意志,在此刻,彻彻底底地僵硬了。
她高高地举着那双戴着洁白蕾丝手套的手,停在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之前的余怒与破防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无措、慌乱,甚至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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