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的穿着病号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男的穿着深色夹克,牵着女人的手。
张秀芬。李国强。他们的孩子。
他们没有回头。
队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张秀芬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走,带着丈夫和孩子,带着身后的所有人,走进了楼梯间的黑暗里。
楼梯间的灯亮了。
不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是正常的、暖黄色的光。光从楼梯间里溢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照在病房的门上,照在林涵的脸上。
然后,灯灭了。
人也没了。
走廊恢复了空旷和安静,和三个小时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雨后泥土的腥气,像是春天刚发芽的草,像是新生儿身上的奶香味。
林涵靠在病房的门框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他在三楼的产妇病房里待了三个小时。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刀哥第一个冲上来,后面跟着眼镜、短发、雀斑,胖子被雀斑和短发架着走在最后面。他们冲上三楼的时候,看到林涵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指冻得像冰棍。
“成功了?”刀哥问。
“成功了。”林涵的声音很轻,“怨母走了,所有人——所有死在这栋楼里的人,都跟着她走了。”
刀哥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抱住了他。
林涵僵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拥抱。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最后拍了拍刀哥的后背。
“胖子呢?”他问。
雀斑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胖子没事!诅咒清零了!你看——”
她掀开胖子的衣服。肚子上的缝合线全部消失了,皮肤光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胖子自己摸了摸肚子,又拍了拍,确认里面那个东西真的不在了,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死我没死我没死——”
短发蹲下来抱住他,也哭了。
眼镜靠在墙上,推了推眼镜,笑了。眼眶是红的。
刀哥松开林涵,转过身,看着这一群哭成一团的人。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堵得厉害,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值班灯还亮着。
但不是之前那种惨白的光,是正常的、暖黄色的光。灯下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着几行字,不是血写的,是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工整、圆润。
刀哥走过去看了看,然后回头喊了一声:“林涵,你过来看。”
林涵走过去,站在白板前。
上面写着:
“谢谢你们。我老公说,你们是好人。孩子说,想请你们吃糖。但这里没有糖,只有一句话——快走吧,医院门口的车在等了。它等不了太久。——张秀芬”
林涵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他说,“车在等。”
六个人下了楼,穿过大厅,推开医院的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
不是副本开始时看到的那辆锈迹斑斑的报废车,是一辆崭新的、白色的救护车,车顶的灯在闪烁,红蓝交替的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副驾驶座上也没有人,但引擎在转,排气管在冒白烟,像是在催促他们赶紧上车。
“上车。”林涵说。
五个人先后上了车,林涵最后一个。
他一只脚踏上车厢,一只脚还踩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仁济医院。
医院的窗户全黑了。
那些惨白的灯全部灭了。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墓碑,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没有一丝光亮。但楼顶的天台上,站着三个影子。
一大一小,还有一个很小很小。
他们站在天台的边缘,手牵着手,看着救护车。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林涵转身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救护车发动了,驶入前方的光幕中。
车窗外,医院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消失了。
车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不刺眼。
胖子靠在短发肩膀上,已经睡着了,打鼾的声音像一台破拖拉机。雀斑靠着窗户,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眼镜在手机备忘录里整理线索,打着打着字就停下来了,盯着屏幕发呆。刀哥坐在最前面,闭着眼睛,斧头放在脚边。
林涵坐在最后面,缩在角落里。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肾上腺素了,是因为他刚才在天台上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怨母,不是丈夫,不是婴儿。
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护士服,脖子上没有缝合线,脸上没有微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抱歉,又像是释怀。
她站在三个影子的后面,远远地看着救护车。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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