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日近中天。腹中传来饥饿感,他循着最浓郁的香气,来到了一座气派非凡的酒楼前。
“揽月楼”。
三层飞檐,雕梁画栋,朱漆大门敞开,进出者皆是衣着光鲜、气质不俗之辈。阵阵丝竹管弦之声与清雅的吟诵之声从楼内传出,与楼外市井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门口立着一块醒目的水牌,上书:“沧澜秋韵,才子佳人,揽月诗会,恭候雅士。”
诗会?萧尘本无兴趣,正欲绕开,却听楼内传来一阵清越如冰泉击玉的女声,虽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丝竹之声,传入耳中:
“……诸君方才所作,或咏秋景之萧瑟,或叹时光之易逝,或抒怀才之不遇……立意虽佳,然辞藻堆砌,意境浮泛,难入本心。所谓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诸位之诗,情在何处?志在何方?可有半分发自肺腑、动人心魄之力?”
这声音清冷、透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失望。话音落下,楼内原本热闹的气氛顿时一滞,变得有些尴尬和压抑。
萧尘脚步微顿。这女子的声音……有种奇特的穿透力。他下意识地朝楼内望去。只见三层临窗的位置,设有一个雅致的台子。一位身着月白色素雅长裙的女子端坐其上,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她身姿挺拔,气质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即便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与孤高。她面前的长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却无一字落于纸上。
台下,数十名衣着华贵的青年才俊围坐,个个面红耳赤,或羞愤,或尴尬,或不忿。显然,方才被点评的,正是他们的“大作”。
“冷仙子此言差矣!” 一个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的公子哥忍不住站起身,强辩道,“诗词之道,讲究格律工整,意境深远。我等所作,皆合乎规矩,字字推敲,如何就浮泛了?难道非要如市井俚语般粗鄙直白,才算动人心魄?”
“是啊,冷仙子眼界未免太高了!” 另一人也附和道,“沧澜才俊尽聚于此,竟无一首能入仙子法眼?”
“哼,我看是仙子心中早有定论,故意刁难我等罢了!”
质疑声、抱怨声渐渐响起。那被称为“冷仙子”的女子,面对质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清冷如冰,只是淡淡地扫视着台下众人,那目光仿佛在看一群吵闹的孩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格律?规矩?”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若心中无真情实感,纵使辞藻华丽如锦绣,格律严谨如法典,也不过是金玉其外的空壳,徒增笑耳。诸位所作,可有半分触及灵魂的‘孤独’?可有半分发自生命本真的‘呐喊’?若连自己都感动不了,又如何奢求打动他人?”
她轻轻抬起素手,指向窗外繁华的街市,声音带着一丝飘渺:
“看这满城烟火,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谁人心中,不曾有过‘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寂?谁人灵魂深处,不曾有过‘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苍茫?此乃生命本相,亦是诗词魂魄之源。可惜……诸位眼中,只有风花雪月,只有功名利禄,独独不见这……心中之孤峰。”
“孤独”二字,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萧尘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归云门的离别,夏清月回眸的一瞥,幼年被厌弃的冰冷柴房,念儿绝望的晶泪,魔心深处那幽冥魔帝阮霄羽屠戮诸天时的悲怆狂笑……无数画面,无数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是啊!孤独!
从始至终,他都是孤独的!
被母亲憎恨的孤独!
背负魔心秘密的孤独!
守护念儿却无能为力的孤独!
拥有力量却不知归宿的孤独!
在这喧嚣尘世中格格不入的孤独!
如同行走在无垠荒原,举目四望,唯有自己的影子相伴!
冷仙子的话语,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名为“孤独”的闸门!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胸腔中沸腾、咆哮,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就在此时,或许是楼内才子们被冷仙子的话语激怒,想要找回场子;或许是有人想趁机表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光说不练假把式!冷仙子眼界如此之高,想必胸中自有锦绣!何不抛砖引玉,让我等开开眼界,何为触及灵魂的‘孤独’之诗?”
“对!请冷仙子赐教!”
“让我等见识见识仙子的‘心中孤峰’!”
起哄声、激将声此起彼伏。
冷仙子端坐台上,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她并未动怒,也无意动笔,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台下众人,带着一丝彻底的失望与疏离。她缓缓起身,似乎准备离开这无趣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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