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健谈,不再遮掩锋芒,甚至主动踏入书楼求知。
这份勇气,这份决心,令人心折。
“那首《渔家傲·秋思》,是你所作?”
江夫子试探着问。
陈小富谦逊一笑,略带赧意:“只是有感而发,信手涂鸦罢了。”
信手涂鸦?
江夫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首词便足以让人文峰楼第七层为之震动,这小子口中的“涂鸦”
,究竟是何等境界?他的才华,究竟深不可测到了何种地步?
激动之余,江夫子立刻做出了决定:“即安,这段日子你不必在外奔波,直接入住书院雅舍如何?”
“这……是否太打扰先生?”
“有何不可?”
江夫子摆摆手,笑道,“虽不及花溪别院奢华,但省去了你每日往返的时辰。
读书人,当以学业为重。”
陈小富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郑重拱手:
“多谢先生成全。”
“谢字免了,走,随老夫去雅舍,正事要紧。”
江老夫子一拂袖,转身便向南屏山下的雅舍走去。
陈小富牵着老黄,紧随其后。
徐子州落在最后,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愕,心中暗自摇头。
院墙之内,空气仿佛凝固已久。
直到此刻,安小薇竟与陈小富有婚约在身这一事实,才终于被这群年轻人消化完毕。
这绝非儿戏。
世间哪有姑娘拿终身大事开玩笑?更何况,那纸婚书并非普通的民间契约。
它起于凤历元年之冬,彼时安小薇尚在襁褓,这门亲事便已尘埃落定。
翻开婚书,两端签名赫然在目:一方是安旭,一方是开阳神将陈权。
更令人咋舌的是,纸张 ** 盖着钦天监的金印!
以安府门第与陈权神将的权势,请动钦天监见证本不足为奇。
但那枚金印一旦落下,便是皇权与天机背书,反悔二字,休要再提。
“起初我也不解祖父与父亲为何应允。”
安小薇攥着衣角,脸颊染上一层薄红,声音细若蚊呐:“我临行临安,不过是一时好奇,想瞧瞧他究竟是何模样。
未曾想……他竟给了我这般惊艳之感。”
“善哉。”
徐子州抚须长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老夫亦觉此乃天赐良缘。”
“学问深浅尚可考究,但论为人,老夫已先一步折服。”
他望向远方,语气渐缓:“虽只同行了从牌坊至学院短短一段路,他那番言论,初听逆耳,细品却如饮醇酒。
‘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这话看似消极,实则通透。
老夫当时欲激他奋进,未料他早已看透世事浮沉。”
提到此处,徐子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陈临渊那老匹夫,命倒是真好。”
思绪飘回当年集庆文昌学宫。
那时,徐子州名震学宫,稳居榜首;而陈临渊那个 ** ,连前十都挤不进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光芒。
那年深冬,十五岁的庄轻蝶背负长剑,踏雪入集庆。
彼时,徐子州、江余正、陈临渊,连同安小薇的爷爷安经纬,正于钟山之上煮酒吟诗,赏着漫天飞雪。
“你可知庄轻蝶做了什么?”
徐子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她登钟山,剑锋所指,斩落飞雪万千,更削下几片腊梅,投入酒壶之中!”
“她说,腊梅煮酒,方显真香。”
那一夜,他们共饮十三壶。
待酒醒天明,庄轻蝶飘然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此行下山觅佳婿。
我乃武人,愿寻一才子,共度余生。”
大雪纷飞中,在徐子州的眼里,那位红衣女子化作了一只春日暖阳下,百花丛中最为绚烂耀眼的蝴蝶。
“寻觅知音,本以为是徐子州自视甚高,未曾想竟是一场败局。”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输给陈临渊,并非才情不及,而是……那厮皮囊太好,好到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半分。”
提及庄轻蝶,徐子州的眸光似乎穿透了岁月长河,回到了集庆城的那段时光。
那是他生命中最鲜亮的两载春秋,虽无结果,却如雪原上傲然绽放的寒梅,凛冽而纯净,足以抵御往后余生的漫长寂寥。
人至暮年,总爱翻旧账。
往事如烟,大多已随风散去,唯有那场纷飞大雪,雪中舞剑的孤影,以及那个捧着酒碗、豪气干云的少女身影,依旧清晰如昨,仿佛触手可及。
思绪收回,徐子州望向身旁的安小薇,感叹时光飞逝。
昔日故人的孙女,竟也到了待字闺中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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