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若是旁人听去,或许觉得诚恳至极,但在陈小富耳中,却显得颇为滑稽。
心想你若真在意,怎会让我独自涉险?然而当他抬起头,对上葛子健那双看似愧疚实则精明的眼睛时,竟又觉得对方那份“懊恼”
演得逼真了几分。
“自打庆园一别,某心中便始终牵挂。”
葛子健轻叹一声,眉头微蹙,“近日城中大旱,久不下雨,某便下乡巡视灾情,直至昨日方才归城。
谁知……”
他话音一转,原本温和的面容瞬间阴沉下来,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那些不知死活的狂徒,竟敢对贤弟下手!简直是将我临安城的律法当儿戏!”
说到此处,葛子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瞒贤弟,昨夜某已将城中各大帮派的首脑全部缉拿入狱,彻夜审问。
虽然未查出幕后 ** ,但那些人为了求个解脱,纷纷愿意出钱消灾。”
随着他的话语,葛子健冲身旁一直低眉顺眼的汤师爷招了招手。
汤师爷立刻躬身趋步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质褡裢轻轻放在桌上,随即无声退下。
葛子健拍了拍那鼓囊囊的袋口,语气轻松道:“里头拢共有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两白银。
皆是那些江湖人士‘自愿’孝敬贤弟的压惊费。
某想着,这钱拿着烫手,不如带给贤弟,也算让他们赎罪。”
似乎生怕陈小富推辞,他顺手将那褡裢往陈小富身边的空凳上一推,笑道:“数目虽不算巨款,却也代表了他们的歉意。
贤弟若心中郁结,不妨去赏月楼听听红袖姑娘的曲儿,或是置办些家当,皆无不可。”
顿了顿,葛子健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小富,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另外,某觉着贤弟身边需得有几个心腹护卫才稳妥。
眼前这两人,张三李四,跟随某多年,忠心耿耿。
若贤弟不弃,便让他们留在此处,为您跑跑腿、挡挡刀。
他们的月俸依旧由城守府发放,算是某的一点心意。”
不得不承认,这位葛胖子在人情世故与利益交换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陈小富,同样深谙此道。
他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端起茶盏浅酌一口,缓缓道:“那就多谢葛兄了。”
“这趟浑水,银子还是让兄弟们分了当酒钱吧。”
葛子健笑得一脸圆融,目光却刻意避开那两个随行的捕快,“至于二位,吃公家饭的规矩我懂。
私事劳烦公务人员,传出去对吏部那边不好,我的考绩怕是又要悬了。
这些天我闭门谢客,既然阿婆安排了高手 ** ,昨夜那种意外想必不会再有,临安城在我治下向来铁桶一块,哪来那么多不长眼的刺客?”
“贤弟考虑得周全。”
葛子健打了个哈哈,顺势摆手拒绝,“但这钱你得收着,兄弟们的赏赐我来出,你不必破费。”
说到这儿,他神色微敛,冲旁边一招手。
两名捕快立刻将五花大绑的刺客拖了上来。
那人脚上空空如也,显然是被卸了关节或削去了足骨,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昨晚动手的货色之一。”
葛子健压低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按理说这等案子该走刑部流程,卷宗一上报,难免有漏网之鱼或是有心人窥探。
所以我自作主张,把他‘借’给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怎么审,怎么处理,全凭贤弟心意。
这样既断了外人的耳目,又省去了繁琐的程序,岂不两全其美?”
陈小富眼中精光一闪。
他原以为这一夜只有死伤,没想到竟还留下了一个活口线索。
这胖子看着憨厚,实则心思深沉,懂得在规则边缘游走,将风险与收益完美切割。
“多谢葛兄成全。”
陈小富拱手行礼,语气诚恳,“那我便不客气了,这就去会会这不知死活的家伙。”
“好说好说。”
葛子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衙门事务缠身,我就不久留了。
改日定当备酒,请贤弟去赏月楼一叙。”
一番虚与委蛇的客套后,葛子健带着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西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阿来背着那柄略显陈旧的木剑走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
当他看到地上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刺客时,瞳孔猛地收缩,随即目光转向陈小富,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惊愕、感激,以及深深的自责。
作为护卫,主君遇险未能护驾,自己反而差点丧命,这对骄傲的武者而言,是比死亡更难以忍受的耻辱。
十九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
但更重要的是,陈小富刚才展现出的手段和运气,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这条命,如今算是彻底拴在了主人身上。
“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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