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活气,他缓缓颔首,嗓音沙哑却透着通透:“旧叶凋零,方能孕育新枝,这是天道循环。”
“少跟我扯这些玄乎的!”
少女撇撇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糖棍,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在跟你提陈小富那个小子!”
“讲呗,我听着呢。”
老鬼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小仙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她先是抑扬顿挫地背诵了一段词:“《渔家傲·秋思》……‘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哎哟,那意境,凄厉又悲壮,听得我这心里头直发紧。”
说到此处,她索性扔掉凳子,仰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稚嫩的嗓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你说他才十七岁?这般沧桑的词句,若非亲眼所见,谁敢信出自少年之手?倒像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叟叹出来的。”
话音未落,她又转过头,那双灵动的大眼滴溜溜地盯着老鬼,话题跳转得极快:“对了,听说他还把左相那个纨绔孙子揍了一顿。
左相那混球昨儿个刚回京,这眼看都两个月过去了,你当初不是拍胸脯保证要把内务司的大权交给他吗?他人影都没见着,怎么还在临安磨蹭?”
小仙越说越急,语速也快了起来,像只叽叽喳喳不知疲倦的云雀,驱散了这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沉闷:“是不是他一进帝京,那左相的狗腿子就要对他下 ** ?要不我去替你把那祸害先宰了省得麻烦?”
这一连串的质问,竟让老鬼那张死寂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少女。
似乎并不需要回应,小仙自顾自地接着抛出一个更大的疑惑:“女皇陛下不是早就派天使快马加鞭去了临安?按路程算,那人早该到了,怎么还没动静?”
这一次,老鬼终于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深意:“天使确实在临安,但女皇的心思变了。”
“心变了?”
小仙一愣,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这有什么难懂的?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多 straightforward(直白)的道理?”
“简单?”
老鬼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是啊,本来最简单的用人之道,偏偏被人心搅得复杂无比。
女皇想的是,若他真有大才,便授官历练;若除了写几句好诗外一无是处,那就让他滚回临安去。”
“这种权衡利弊的事,怎么就搞得如此纠结?”
小仙不解。
“因为复杂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人心。”
老鬼望着虚空,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那座权力巅峰的皇宫,“尤其是身处庙堂之上的人,年纪越大,算计越深。”
小仙不服气地反驳:“也不尽然!蜀山剑宗的那位老师叔,今年都八十高龄了,活得比我还像个孩子。
整天跟小师叔抬杠、打架,没事就去河里摸鱼、山里挖笋。
师傅说他那是逍遥自在,是个不老神仙。”
老鬼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天下之大,能有几个夏长歌那样的异类?又有几人能真正看破名利的枷锁?对于绝大多数困于世俗之人而言,岁月带来的不是智慧,而是层层叠叠的算计与复杂。”
“狐媚入骨,方能在官场上游刃有余。”
小仙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眼底满是探究,“所以……你也活得很累?”
老鬼自嘲地笑了笑,枯槁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斑驳:“是啊,我这把老骨头,确实复杂得很。”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声轻叹。
“你就不能活得简单些么?”
随着声音,月亮门外的夜色被一盏昏黄的灯笼撕开一道口子。
一位佝偻的老太监提着灯跨入门槛,身形瘦削如柴,脚步却极轻。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素灰宫装的女皇陛下。
老太监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女皇身后,那盏灯的光晕在他脚下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女皇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老鬼:“若你真想求个清净,朕成全你。”
“你可以去大周任何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养老。
朕赐你一座比花溪别院还要宏伟的宅邸,丫鬟家丁随你挑选,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如何?”
面对这番诱人的许诺,老鬼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烂牙,笑声嘶哑刺耳。
“多谢皇上恩典。”
他缓缓拱手,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感激,只有深深的疲惫,“只是老奴在这棺材里埋得太久,早已习惯了黑暗。
若是骤然暴露在阳光下,只会灼伤筋骨,死得更快。”
“还是留在这里吧。
死后便直接入土为安,倒也省事。”
老鬼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小仙:“去,给皇上搬张凳子来。”
女皇顺势坐下,背对着那片深邃的黑暗,强行阻断了老鬼投向虚无的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