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还要搭建临时居所?”
“都不是。”
葛子健身体前倾,凑近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诡秘,“他要做的,是将所有灾民全部迁往花溪别院背后的瓦泥山!”
钱士林眉峰骤紧,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葛子健:
临安城的城门洞外,尘土与腥膻交织。
钱士林夹起一块肥腻的猪头肉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随即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滞涩感。
关于那涌入临安的数万灾民,他不再追问具体数目,只当是默许了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身旁的钱四两忽然放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爷爷,打破了沉默。
“祖父,那位陈公子……非凡人。”
钱士林动作微顿,侧目瞥向孙子:“哦?何以见得?”
“孙儿随书院几位同窗去了南门,亲眼所见。”
钱四两声音压低,却难掩激动,“那些流民衣衫褴褛,臭味熏天,连站在城门口的书院学子都纷纷以袖掩鼻,避之唯恐不及。
孙儿自己也觉得难以忍受,可您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那位陈公子,竟席地而坐,就在那群浑身恶臭的灾民中间。
他谈笑风生,毫无芥蒂,仿佛闻不到丝毫异味,又好似天生便无嗅觉。”
“后来,他站到了高处,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演说。”
钱四两深吸一口气,“那些话语如惊雷炸响,让在场的所有人流血沸腾,更是让那些濒死的灾民们视其为神明,顶礼膜拜。”
“他说要收容所有流民,请名医诊治,建屋舍遮风挡雨,供饱食暖衣……”
钱四两越说越激动,拳头紧握:“这是官府该做的事!可他们做到了!反观朝廷养着的这群官员,尸位素餐,难道大周户部真的穷得连一粒救命的粮食都掏不出来?还是说,这朝堂上下早已烂成了一窝蛆虫?”
一旁的葛子健听得面色微红,暗自咋舌。
这小子跟在钱老身边多年,非但没学会几分圆滑世故,反倒是一身刚直不阿的傻气。
“四两,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
葛子健忍不住出言打断,试图用成年人的世故来稀释这份尖锐,“国家有国家的难处,地方官也有各自的苦衷。
赈灾之事,盘根错节,远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真的复杂吗?”
钱四两再次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我在城门边见过那位陈公子,只问了他一句:‘这不是朝廷的本分吗?’”
他模仿着那个年轻身影淡然却又坚定的语调:“他笑了笑,说:‘是啊,是本分。
但如果朝廷不做,难道真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去死?’”
“当时他急着去和红袖姑娘吃饭,得知我是祖父的孙子后,只留下了两句话。”
钱士林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放下酒杯问道:“哪两句?”
“第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空气瞬间凝固。
钱四两盯着祖父震惊的脸,缓缓吐出第二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他还说……老百姓又没招惹谁,凭什么就要受这份罪?”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湖。
钱士林与葛子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片刻的死寂后,钱士林猛地捋了一把长须,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一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花溪别院的余音尚在耳畔回荡,钱四两却已转身没入了庭院的阴影中。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对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再次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瑕疵,语气恭敬:“孙儿去瞧瞧那些灾民的安置情形,稍后回来向您禀报。”
“去吧,路上小心。”
钱士林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回来时,再同我细说。”
随着脚步声远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片刻后,钱士林挥了挥手,示意葛子健随自己移步至内室煮茶。
炭火毕剥,茶香渐起,两位老人的神色却比外面的饭菜更冷。
钱士林端起茶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葛子健的心底:“老夫就不绕弯子了。
你来庆园这一趟,究竟意欲何为?是因为陈即安挡了你的财路?”
葛子健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姿态放得极低:“钱老言重了。
晚辈对陈公子向来敬重,绝非为了那点蝇头小利……”
“闭嘴。”
钱士林冷冷打断,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我面前,收起你那套逢场作戏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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