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屑:“赈灾这潭水有多深,你我都清楚。
上上下下,谁不是在里面浑水摸鱼?你以为朝廷瞎了眼?为何每次灾荒平息、百姓安置妥当之后,才会有雷霆手段落下?为什么偏偏是事后清算?”
葛子健噤若寒蝉,低头不语。
钱士林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世故的苍凉:“因为朝廷也需要人干活!真正能吏有多少?寥寥无几罢了。
那些贪墨的官员,虽然手脚不干净,但好歹能把事情办成。
朝廷不能没有他们,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种‘潜规则’的存在。”
他顿了顿,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继续剖析这残酷的官场逻辑:“但这笔账,不能明算。
一旦捅破了窗户纸,激起民愤,那就是 ** 的前奏。
天下大乱,谁也讨不到好。
可若不杀鸡儆猴,又无法向天下交代。”
“于是,便有了这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钱士林的声音愈发低沉,“等各方势力在朝堂之上斗个你死我活,或者达成某种默契的利益交换后,便会拟出一份‘倒霉蛋’名单。
当权者只需抿一口茶,看上一眼,这些人的人头便落地了。”
“罪名早已写好,罪行罄竹难书,甚至要诛连三族。
以此平息民怨,腾出的位置,则是留给胜利者的奖赏,或者是双方妥协后的战利品。”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雨水,浇灭了葛子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虽未身处权力中枢,但在这官场边缘摸爬滚打多年,自然听懂了其中的血腥与算计。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在钱士林眼中的分量——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弃子的棋子,或是用来试探诚意的投名状。
葛子健双手颤抖着斟满茶水,深深弯腰,额头几乎触碰到膝盖,声音哽咽而虔诚:“晚辈能在风雨飘摇中苟活至今,全仰仗前辈这棵参天大树庇佑。
这份恩情,晚辈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钱士林接过茶盏,并未否认这番表态,只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莫测。
“即安这一手做得太绝,哪怕因此断了你的财路,你也得给我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钱士林这话一出,语气冷得像冰。
葛子健心头一颤,连忙躬身辩解:“师父言重了, ** 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担忧的不是那点子银子,而是陈公子这般雷霆手段,劫了所有灾民的钱粮,这江南道上下,谁还能坐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寒意:“江南道三州十八县,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是左相的人脉。
赈灾的银两是个无底洞,地方县令吞不了多少,大头都得往上送,孝敬知府、道台,甚至直达六部和……那位权倾朝野的左相爷。”
“ ** 怕的是,陈公子此举虽然痛快,却是在整个官场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树大招风,这对他的仕途前程,恐怕不是好事。”
茶盏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钱士林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终于像个大人了。”
葛子健受宠若惊,立刻端正坐姿,屏息凝神:“ ** 洗耳恭听。”
“即安如今虽未入京,但我给女皇陛下的那封密信,快马加鞭,半个月前便该到了帝京。”
钱士林目光幽深,仿佛在透过虚空看着遥远的皇宫,“我不瞒你,女皇派来的天使已经抵达临安,我的回信也到了手里。”
“信上只有两个字:勿急。”
“这两个字,意味着女皇在观望,在等待。”
钱士林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有力:“即安自己或许不知道,但他今日这看似鲁莽的一劫,恰恰是最完美的投名状。
你要的是利,他要的却是名。
在这棋局里,名利二字,孰轻孰重?”
葛子健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试探:“名大于利?”
“聪明。”
钱士林淡淡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但你要明白,名利在不同的阶段,分量是不同的。”
“即安现在还没踏进官场,但他已经入了女皇的眼。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名’比‘命’还重要。”
“陛下深知朝廷积弊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不能轻易动刀。
这些朝堂深处的暗流,你日后若有缘涉足高位自会知晓,无缘则罢。”
钱士林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一旦即安因‘名’得官,再获陛下信任,他走的路,注定不是寻常的重臣之路,而是权臣之路。”
“重臣与权臣,云泥之别。”
“重臣讲究顾全大局,以国事为重;而权臣,只讲忠诚,以君意是从。”
“这就是制衡之术。
陛下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去割那些老官僚的肥肉,还要保证这把刀只听自己的号令。”
“当即安通过‘名’登上高位,获得绝对的信任后,他就会从追求虚名,转向攫取实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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