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荒谬感。
工具整齐排列,寒光凛凛,每一把螺丝刀的握柄弧度、每一个扳手的金属光泽,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专业度。
哪怕是在厂里混迹多年的老技工,面对这满箱陌生的器械,也只能干瞪眼,心里直呼“不明觉厉”
。
连一向自视甚高的吴工程师,目光扫过那些精密仪器时,也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他认得出一半,剩下的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造物。
这种认知上的落差,让他心头莫名升起一股酸涩与自我怀疑: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工程师头衔,此刻竟显得有些讽刺。
林卫东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蹲下身,手指如灵蛇般探入机器缝隙。
不过几分钟。
他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异物卡喉。
有个硬度高但体积小的物件掉进去了,卡在齿轮深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副厂长:“之前吴工的操作,属于无效修复。
因为核心病灶未除,强行开机只会造成二次损伤。”
李副厂长眉头紧锁,喉结滚动了一下:“能修吗?”
“小问题。”
林卫东言简意赅,“拆机,取物,复原。”
“拆机?”
李副厂长的脸色瞬间白了。
在这个技术封锁的年代,进口设备如同珍宝。
厂里之前的维修,大多停留在表面保养。
真要动到内部核心结构?那是禁忌!一旦拆坏,不仅装不回去,更意味着国家技术的空白——就像某些发动机图纸送到面前,因为没有逆向工程能力,照样是一堆废铁。
李副厂长嘴唇哆嗦,刚想拒绝,却见林卫东抬起眼皮,目光如炬:“既然敢拆,就能装好。
但在动手前,还有个麻烦事。”
“什么?”
李副厂长悬着的心刚刚放下,又被这句话提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卫东缓缓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眸子精准地锁定在一旁的易中海身上。
“刚才的暴力拆卸,让几处关键传动轴产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变形。”
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更致命的是,后续组装时角度偏移。
导致刚才再次通电时,这些变形的零件在高速运转中被硬生生扭断。”
空气凝固了。
林卫东又看了易中海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易师傅,”
林卫东轻声说道,“你的‘专业’操作,算是给这台机器判了 ** 的一半。”
李副厂长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易中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此前,这人还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一切正常,结果呢?外行指导内行,越修越烂,直接把故障等级提升了一个维度!
“李……李副厂长,您听我解释!”
易中海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双手慌乱地挥舞着,“我初衷是为了厂子省钱,为了尽快恢复生产,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够了!”
李副厂长冷哼一声,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现在恨不得当场掐死这个祸害,但看着停机待修的庞大机器,理智强行压下了怒火。
现在不是清算旧账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眼神复杂:“卫东,如果真能修……”
林卫东指尖轻叩着机床外壳,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图纸我来画,零件我来换。
至于帮手,不必了。”
李副厂长喉结滚动了一下,硬是把到了嘴边的“我帮你”
咽了回去。
此刻的林卫东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气场,哪怕只是看着那双手在复杂的机械结构中穿梭,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是一种冒犯。
角落里,易中海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懊悔与羞耻。
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刚才那一瞬间的嫉妒如同毒蛇缠心,竟让他对这位刚晋升为轧钢厂工程师的年轻人产生了如此阴暗的念头。
那种心态的失衡,至今想来仍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随着最后一颗固定螺栓被卸下,庞大的机器轰然解体。
吴工等资深技工围成一圈,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见过无数种拆解方式,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精密仪器拆得如此条理分明,仿佛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手术。
对于厂里的设备,众人向来视为珍宝,这种毫无顾忌的拆卸在他们眼中近乎奢侈的挥霍。
林卫东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零件,最终定格在机器深处的一个死角。
那里卡着一枚变形的螺丝钉,表面布满了细碎的金属刮痕,显然是经历了高强度的碾压。
“找到了。”
他将螺丝举起,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故障源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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