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能将这僵硬的直辕改为弧形……
赵彻身形一闪,如灵猿般窜至田间,蹲在正挥汗如雨的老农身旁。
周遭侍从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中竟忘了礼数,只顾着簇拥上前,生怕这位小爷出了什么闪失。
老农头一回见这般阵仗,手中木犁一抖,险些翻车,吓得连滚带爬地停下,颤巍巍地拱手作揖,大气都不敢出。
“别慌。”
赵彻并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啃着手指,目光死死锁住那耕作之具,转头望向身旁的王离,眼中满是求知欲,“你说,这老伯为何要站在犁上?旁人牵牛扶犁需得合力,怎的他一人便能立于其上,任由牛儿拉着跑?”
王离虽年少,却非不谙世事的纨绔。
出身将门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对农桑之事自有几分认知。
此时被问,当即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之色,仿佛终于寻得了展示才华的良机。
“此言差矣,”
王离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阿耶曾言,此乃直辕犁,入土极深。
若无人施压,犁铧极易因土壤阻力而弹起脱土。
唯有负重于上,方能稳扎稳打,深耕细作。
否则,前功尽弃,徒劳无功!”
赵彻闻言,眉头微蹙,指尖轻点嘴唇:“既如此,那鱼钩又当如何解释?方才那鱼钩勾住你的衣襟,若非顺势拉扯,即便用尽全力撕扯,亦难分离。
如今这犁铧深入泥土,难道不比鱼钩更难拔出?”
此问一出,王离顿时哑然。
他挠了挠头皮,满脸困惑:“犁……岂能与鱼钩同日而语?”
一旁沉默已久的王嫣忍不住开口,语调清冷而笃定:“鱼钩之妙,在于其曲;而此犁之弊,在于其直。
小稚奴若不信,唤人将这犁抬起,细细端详便知。”
下人们不敢怠慢,急忙塞给老农几枚铜钱作为补偿,随即上前合力将那沉重的木质犁具抬至半空。
赵彻托腮凝视,眸光渐亮。
“既然道理相通,”
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与犀利,“土地正如那衣物,为何不将犁头做成弯曲之状,使之如鱼钩般扣住土层,既省力又能深耕?”
王离怔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十岁孩童的见识终究有限,面对这直击本质的疑问,竟一时语塞。
其实,赵彻并非真无知。
他此举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借二王之名,行探路之实。
鱼钩之曲,恰似后世之曲辕犁。
直辕费力,曲辕省力且灵活,这正是农耕技术的一大飞跃。
若能在此时提出改良之法,必能震动朝野。
至于文末那些所谓的“新书求支持”
,不过是市井喧嚣中的杂音,早已被岁月尘封,无需多言。
天地间的真理,往往就悬在触手可及的那一线之间。
正如牛顿因苹果坠地窥见万有引力之秘,蒸汽机的轰鸣亦始于壶盖被沸水顶起的瞬间。
世人皆行于迷雾,只观其表,未究其里。
那第一个被苹果砸中的倒霉蛋,绝非牛顿;在那之前,人们只会对着满地狼藉咒骂晦气,感叹命途多舛。
唯独牛顿,在痛楚中洞察了万物运行的底层逻辑。
同理,王离的衣衫被鱼钩勾破,这并非孤例。
赵彻目睹此景,亦非初见。
但在孩童的眼中,这不过是寻常琐事,王离不解,王嫣更是不明所以。
他们心智未开,尚不懂因果。
唯有旁侧那名忠仆,脑海中似有惊雷炸响,刹那间灵台清明。
“二牛抬杠”
之弊,绵延数百载,直至唐宋时期曲辕犁问世才得解脱。
那种笨重、费力且低效的耕作方式,曾困住多少农人?而此刻,赵彻随手画出的鱼钩式犁模型,竟如同一把钥匙,强行扭开了历史的锁芯。
仆人怔立当场,瞳孔微缩,喃喃自语:“若是……将其弯曲如钩状,可通?”
王离闻言,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这名下人:“小稚奴所言,当真可行?”
仆人年近不惑,半生阅历沉淀出的直觉告诉他,此事极有门道。
孩童虽不知其详,但成年人的思维框架一旦运转,便能迅速构建起可行性模型。
“难说绝对,但概率极大。”
他沉声道。
“那就做!”
王离眼中精光一闪,意气风发地挥了挥手。
孩童的好奇心,是探索世界的原动力。
世间哪个孩子不曾拆过家?那是与生俱来的求知欲。
只不过,多数孩子的尝试换来的不是奖励,而是长辈的一记耳光。
但王离不同,他是大秦世家的嫡子,家中实封两千户,底蕴深厚。
在这废分封、立县制的时代,贵族私藏的匠人依旧如林。
对于王离而言,任何奇思妙想,只需一声令下,便能化作现实。
无需复杂的推演,支撑他行动的仅有纯粹的兴致。
然而,身份的鸿沟决定了效率的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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