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那身象征权力的龙袍被弄脏,一把将赵彻搂进怀中,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暖都传递过去。
一旁的黔站在一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许久未见了,大王这般发自内心、毫无阴霾的笑容,着实难得。
赵彻趴在始皇帝膝头,伸出那双黑乎乎的小手,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胡乱抹了两把,留下一道道刺眼的黑痕。
黔则在一侧轻声叙述起在下邺的那段奇遇:从孩子们堆煤球的嬉戏,到赵彻在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安然入睡的安稳画面。
当听到赵彻竟用孩童特有的天真烂漫,为那些不愿接受赏赐的下邺老兵们寻得了一条谋生之路时,始皇帝眉间的愁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慰的笑意。
这些老兵一直是他的心病。
他们忠勇无双,却因不肯受赐而生活困顿。
如今,赵彻竟以“玩闹”
之名,为他们凿开了生活的缝隙。
煤球虽非大富大贵之途,却足以让那些家庭摆脱寒冬的凛冽。
低廉的成本意味着寻常百姓也能在这个冬天用上暖火。
这一年关中虽已渐暖,但每年仍有无数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缺柴少炭的痛苦从未真正远离。
而现在,石涅——这随处可见的煤炭,将成为驱散严寒的光亮。
“我家小稚奴真是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始皇帝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捏了捏赵彻挺翘的鼻尖,“来,告诉阿耶,这鬼点子是谁教你的?”
赵彻瞪大双眼,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发笑:“是胜哥哥说的!他说风进不去,石头就烧不旺。
我想呀,只要把石头挖空,让风能钻进去,火不就着了嘛!”
听着这稚嫩却充满逻辑童趣的回答,始皇帝一时竟有些语塞。
黔忍不住在一旁插话笑道:“陛下,这道理其实和生火做饭一般无二。
柴火堆得太实,闷住了风口;若是将其架空,再扇几下风,气流贯通,火势反而更旺。
小公子此举,不过是借用了‘通气’之法罢了。”
始皇帝微微颔首,目 杂地落在赵彻身上。
是啊,简单至极。
人人都懂添柴加火,却鲜有人深思其中的门道。
为何世人都对此视而不见?
赵彻心头微动,黔所言极是。
这蜂窝煤的玄机,归根结底不过是引火之道的变种。
凡曾执柴弄火者皆知,堆柴过密,火势反窒。
缘由无他,堆积如山的木料隔绝了空气,致使氧气无法渗入核心,火种自然熄灭。
故而生火讲究疏朗通透,让气流与燃料充分交融,方能使烈焰熊熊。
制煤亦然。
原矿煤炭质地致密,远非疏松多孔的木炭可比。
若不加以人为干预,难以自燃。
唯有将煤炭粉碎,拌以泥土,重塑为密布孔洞的球体。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实则是在微观层面强行拓宽了煤炭与氧气的接触界面。
此乃异曲同工之妙——皆是以空间换时间,以结构促氧化。
始皇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此前心中的迷雾瞬间消散。
道理虽浅显,却正如那悬在头顶的剑,看似随时可落,却无人敢先拔剑出鞘。
“你也曾亲手生过火?”
始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投向面前的少年。
黔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朕亦曾为之。”
始皇帝望向虚空,似在回忆往昔峥嵘,“早年 赵国,颠沛流离,连灶台生烟之事,皆需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昔日朕便在想,天下被鱼线割破衣衫者不计其数,何以唯有稚奴能窥见其中奥妙?如今想来,世人烹茶煮饭、引火做饭者何止万千?偏偏只有这小子,能从那司空见惯的日常中,提炼出这等巧思。”
这番话听着满是惊叹,实则并无半分惊骇或疑虑。
这正是赵彻布局的精妙之处。
无论是前几日呈上的曲辕犁,还是今日献上的蜂窝煤,无一不是扎根于市井烟火之中。
其背后的物理逻辑简单直白,任何人都能从生活中找到对应,绝无半点玄幻色彩,自然引不起始皇帝对“穿越者”
身份的警觉。
“世人常夸有生而知之的天才,但在朕看来,反倒不如稚奴这般脚踏实地。”
始皇帝看着少年那张被煤灰抹得漆黑的面孔,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小滑头……”
两人相视无言,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又温馨。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或许不在于智商的高低,而在于能否将常识转化为利器。
这般透彻的道理,旁人只当是寻常小事,唯有赵彻将其发挥到了极致。
始皇帝伸出大手,爱怜地揉了揉赵彻乱糟糟的头发,顺势转移了话题。
他对少年的聪慧早已习以为常,但每一次惊喜,依然能让这位千古一帝感到由衷的愉悦。
毕竟,眼前这个孩子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新奇的发明,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与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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