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借死遁形，另有隐情。
思及此处，一念陡转：此人身负韩使密旨，途中遇袭重伤，幸得秦卫所救。
恩情如山，却也困局成锁。
效秦，则背弃故国，辱及君恩；拒秦，则祸及恩人，玷污道义。
进退两难，唯以死明志。
他心如刀绞，进退维谷，唯有以命证清白。
李斯越思越觉此理通透，眉间锁成深壑。
若真如此，便不能亮出秦王客卿的身份。
周文清仍立于危岩之畔，静默无言，目光沉沉，似在等待回应。
李斯咬破牙关，一步踏前，靴底碾过碎石。
距对方尚有数步，骤然停住，未敢再近。
下一瞬，在对方惊疑的注视下，李斯竟缓缓抬手，将手中火光猛然掷向深渊。
火焰划破夜幕，如流星坠入幽冥，瞬间被无边暗色吞没。
他袍袖翻飞，一手提起素袍下摆，身形微倾，仿佛要随那火光一同消逝。
“你疯了？！”
周文清瞳孔骤缩，声带撕裂。
天杀的！这荒岭果真不详！不过片刻，竟又见一人奔向绝境！
前浪未息，后浪已至！
他顾不得自身方才还悬于断崖边缘，纵身跃下，落地踉跄，旋即扑上前，一把攥住李斯臂膀，用尽全身气力向后猛扯。
“回来！给我回来！”
拖拽之间，两人跌撞后退七八步，终于脱离悬崖边缘，远离那令人心胆俱裂的深渊。
周文清喘息粗重，手按胸口，额上冷汗滑落，指节发白。
李斯自始至终未作反抗，只在对方突袭扑来时本能抬手，之后全程顺从。
任由手臂被攥得发麻，任由身体被拖行踉跄，鞋履几乎脱落，始终未曾挣扎，反而顺势借力后退，如同无骨之偶，全然听凭摆布。
直至确认安全，他才缓缓抬头，眼神恍惚，似从梦中惊醒。
手臂一振，甩开束缚，作势欲冲，却慢了一拍，被周文清一把环住腰身，牢牢扣住。
“你究竟是谁？放手！”
他嗓音里翻涌着惊疑、戒备与被冒犯的愠怒，如寒刃划过夜风。
周文清见对方脚步停驻，心神稍缓，缓缓松开环抱双臂，掌心朝前平举，示意无害。
李斯倏然转身，面朝来者，手指直指，声音陡然拔高。
你既非为赴死而来，何故拦我？
啊……这……
周文清怔住，语塞。
莫非跳崖也需排个先后？
李斯步步紧逼，神情愈发悲怆，侧身抬手，遥指深渊，作揖状。
若真如此，你先行，我即刻跟上。
嘴上称请，眼底却暗藏锋芒，借夜色掩藏目光，死死锁住对方动静。
所幸周文清未乱阵脚，只觉对方这“礼让赴死”
之态荒唐至极，心中无言。
可任人自毁，终究做不到。
他眉头深锁，脑中飞转，思量如何劝回。
切莫轻率，镇定，务必镇定！
他闭目凝息，再睁眼时，声调沉稳如钟：
实话相告，方才立于崖边，山风灌入骨髓，心神反倒清明。
细想之下，跳崖绝非良策。
你听那水声轰鸣，若不幸未亡，仅余残躯，陷于寒流之中，动弹不得，求生无门——死不成，活不透，岂不惨烈？
不如就此止步，共赏明月，此景何其清幽。
周文清苦心孤诣，字字恳切，却不知对面之人早已笑出声来。
他强忍笑意，肩头微颤，牙关发酸。
李斯心中暗赞：此人诚心可鉴。
素不相识，竟敢以身挡危，此刻又倾尽言语劝导，这般赤诚，世间罕有。
周文清不知其心，只见对方身形剧烈颤抖，误以为是触动心事，泪意将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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