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我归,竟自削简,何其费力。”
他推门而入便忍不住碎语,话头飘忽无着,目光躲闪,刻意避开周文清的视线。
周文清眸光微动,嘴角浮起一丝隐秘笑意,抬手轻点角落——一排排竹片整整齐齐码放,已刮平磨光,彻底风干。
“阿一,瞧这堆,还轮得到我动手?”
李一喉头一滞,话语戛然而止。
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角,眼神游移片刻,才勉强抬起。
“公子……”
“嗯。”
周文清应得平静,放下手中物什,身子倚靠在案侧,神色如常,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这是自那日“诀别”
归来后,两人头回独处,无人打扰。
他心中清楚,那封“绝笔信”
,那场“失踪”
与“寻死”
的闹剧,早已在李一心底积压成疑云。
不解、困惑,甚至隐隐的委屈,想必早已翻涌不息。
若对方开口相询,他该给个说法。
于是静静凝视,等那句迟来的问话。
“公子……您饿了吗?要不先用些饭食?”
李一咬唇良久,终是挤出这么一句。
周文清微微怔住,旋即低笑出声:“阿一,你呀……”
“我不饿,也无需进食。”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还有别的事,不想问问吗?”
李一身躯一僵,低头攥紧袖口,喉结上下滑动,沉默如石。
许久,仿佛拼尽全身力气,猛然抬头,目光灼灼直逼而来,眼底尽是惶然。
“那……公子……您……真的……快不行了吗?”
话音落下,面色煞白,气息都似虚了几分。
“不是。”
周文清声音如铁,“是误判。”
他望着对方骤然亮起的眼瞳,缓缓道来,将过错尽数揽于己身。
“我自恃医理通达,实则浅薄无知。
加之当时心绪紊乱,错估时日,竟以为命不久矣,做出荒唐之举,险些令你牵挂,也让那些挂念我的人徒增忧思。”
稍作停顿,留出消化余地,又补上一句:“老郎中后来也诊过了,应当已告知你,我并无大碍。”
这番说辞是他反复斟酌,只为圆谎。
虽有破绽,但李一并未深究。
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开,欢喜未退,便转为后怕的责备,嘴皮子噼里啪啦地数落起来。
周文清难得耐心倾听,目光落在他敦厚身形上。
大智若愚。
四个字悄然浮现在心头。
“行了,阿一,我认错还不行吗?”
周文清终于轻声开口,笑意浮在眉梢,“让你挂心,是我欠妥,咱们就此揭过如何?”
“对了,你刚到,可曾遇见固安兄?他寻友未归,至今音讯全无。”
“……嗯。”
李一的神色骤然凝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
险些忘了那桩隐秘差事!
“见……见到了。”
“哦?”
周文清眸光微动,语气如常,“倒也难怪,你本是本地乡人,对十里八村该熟稔得很。
那朋友究竟是何等人物?可有印象?”
他静待回应,眼中暗流涌动。
“是个做买卖的。”
买卖?!
周文清瞳孔一缩,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竟敢这般说?
这身份未免太轻巧了。
他心头泛起疑云——那所谓“友人”
,真就是寻常商贾?
可不正是李一急着赶回的真正缘由?
话音落下,李一自己也觉此名太过单薄,尤其在秦地语境下,更显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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